番外·藏锋（完）

雪落山庄的门板，又被人砸了。

萧瑟慢悠悠从柜台后抬起头，指尖还捏着半本账本，眉梢轻轻一挑，语气懒怠：“我说你们，砸一次赔十两，砸两次二十两，这月都第三回了，打算先结账，还是先挨揍？”

对面五个彪形大汉哈哈大笑：“萧老板，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在这儿嘴硬？乖乖把银子交出来，不然连你带人一起扔出去！”

萧瑟慢悠悠站起身，衣衫纤尘不染，眉眼清俊，就是那一身“弱不禁风”的样子，看着就好欺负。

他没拔剑。

没运功。

就那么站着，等着人家一拳砸过来。

眼看拳头要落在他肩头，一道红衣身影破风而至。

“敢动他——”

司空千落银枪一横，枪杆稳稳挡住重拳，劲气震得那大汉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她立在萧瑟身前，红衣如火，枪尖点地，眼神冷冽，护犊子意味毫不掩饰。

“谁让你们在这儿撒野的。”

几人一见是雪月城大小姐，脸色瞬间白了，连滚带爬跑了个干净。

门板晃了晃，终究还是歪了。

萧瑟叹了口气，扶着额头：“完了，又要修门，又要花钱。”

司空千落收枪，回头瞪他一眼，又气又心疼：“你明明能躲，能避，为什么每次都站着不动？真要被打了怎么办？”

萧瑟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很浅很浅的笑，藏在散漫之下。

“我不会武功啊。”他说得理直气壮，“我这身子骨，一碰就碎。”

千落咬了咬唇，没再拆穿，只是蹲下身，默默去扶那扇破门。

她没看见。

在她低头的瞬间，少年眼底那点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温柔。

他不是不会躲。

他是故意不躲。

这件事，雷无桀最先看出不对。

某个深夜，他起夜路过萧瑟窗下，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当场僵在原地。

窗内灯火微弱。

萧瑟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真气，流转间，连空气都微微震颤。

他指尖轻弹，一枚铜钱凌空飞起，在他指缝间旋出凌厉剑风，却不碰碎屋内一物。

分寸、掌控、内力浑厚——

哪里有半点儿经脉尽断的样子？

雷无桀差点喊出声，又死死捂住嘴。

他震惊地后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内真气瞬间收敛。

门被拉开。

萧瑟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披了件素色外袍，眉眼淡淡：“大半夜不睡觉，偷看老板练功，很有趣？”

雷无桀结结巴巴：“萧、萧瑟，你……你的武功……”

“早好了。”萧瑟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当年还好。”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装弱？

为什么不回天启？

为什么明明天下第一的身手，非要缩在一间破客栈里？

萧瑟抬眼，望向隔壁千落的房间，目光软了一瞬。

他轻声道：“雷无桀，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

“当你终于有一个人，可以不用在她面前强撑、不用做天之骄子、不用战无不胜、只要安安静静被护着，就很好。”

雷无桀愣住。

“我做萧楚河的时候，天下人都盼我强，盼我赢，盼我一剑定乾坤。”萧瑟淡淡道，“只有在你们这儿，在雪月城，在……她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我可以弱。”

“可以懒。”

“可以不用扛着整个天下。”

雷无桀恍然大悟，嘴巴张成了O型。

合着……

他家萧老板，不是落魄，是躺平被人宠。

还是专门宠给司空千落看的。

“你……你装不会武功，就是为了让千落师姐保护你？”

萧瑟斜他一眼，理直气壮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行？”

这一幕，被另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屋檐上，司空千落持枪而立，红衣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

她没有下去。

没有拆穿。

只是静静看着窗内那个少年，眼底又气、又好笑、又心软。

其实她早就知道。

第一次有人上门寻仇，萧瑟明明被人扣住咽喉，指尖却下意识弹出一道极淡的劲气，护住了她。

那是本能，藏不住。

每次她为他打架，他看似慌乱，眼神却稳得可怕，早已把全场杀机算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在等她救。

他是在等她愿意来救。

这个男人，心机深沉，懒却通透，骄傲又别扭。

明明一剑可平天下，却偏偏缩在她身后，装成一个手无缚鸡的客栈老板。

千落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悄悄弯起。

她飞身落下，直接推门进去。

萧瑟立刻恢复那副病弱模样，咳嗽两声：“这么晚了，千落姑娘有何贵干——”

“别装了。”

千落一句话，打断了他所有演技。

萧瑟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快得几乎看不见：“装什么？我不明白。”

“你明白。”

她上前一步，仰头看他，眼神明亮，直截了当：

“萧瑟，你的武功，早就恢复了，对不对？”

屋内一静。

雷无桀在门外探头探脑，大气不敢出。

萧瑟沉默片刻，知道瞒不住了。

他索性不再装，卸下那一身懒散，整个人瞬间变得清隽挺拔，眼底是属于萧楚河的锋芒，却只对她一人，收得温温柔柔。

“是。”他坦然承认。

“你明明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明明可以一剑解决所有麻烦，为什么每次都要等我出手？”千落又气又好笑，“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萧瑟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忽然一软。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她。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他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

“不好玩。”

“我只是……”

“想被你护着一次。”

第四章 只做你的弱者

窗外月光如水。

萧瑟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

“我做萧楚河的时候，所有人都指望我。

父皇指望我承继大统，老师指望我重振朝纲，天下人指望我安定四方。”

“我不能累，不能怕，不能输，更不能弱。”

“可在你面前，我不想做萧楚河。”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只想做萧瑟。”

“做那个会被人欺负、会需要人保护、会被你护在身后的萧瑟。”

千落的心，猛地一震。

她一直以为，他是骄傲到不肯低头，是倔强到不愿接受帮助。

却从不知道，他装弱，不是敷衍，不是玩笑。

是因为安心。

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在她身边，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做一个不用顶天立地的普通人。

她眼眶微微发热，仰头瞪他：“你这个笨蛋……”

“是，我笨。”萧瑟顺着她，低声笑，“笨到只想赖在你身边。”

“那你以后，还装不装？”

“看情况。”他一本正经，“有人欺负我，我还是不还手。”

“你——”

“反正你会保护我。”萧瑟笑得理直气壮，“枪仙之女护着的人，天下谁敢动？”

千落又气又笑，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这一拳，没用力，更像撒娇。

“以后不准吓我。”

“好。”

“不准再故意站着挨打。”

“好。”

“不准有事瞒着我。”

萧瑟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好。”

“以后我的一切，都不瞒你。”

“我的剑，我的命，我的心，全都交给你。”

他可以一剑震九州。

可以横扫天启城。

可以做天下至尊。

可他偏偏选择。

在她面前，做一个会示弱、会依赖、会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年。

第二天，雪落山庄。

又有不长眼的来找麻烦。

萧瑟这次没躲。

也没等千落先出手。

他懒洋洋站起身，素衣微动，指尖凌空一引。

无形剑气自他指尖迸发，连剑都没拔，只是一眼，全场之人尽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锋芒。

雷无桀看得眼睛发亮：“萧老板威武！”

千落站在一旁，抱着枪，唇角含笑，眼底满是骄傲。

萧瑟解决完麻烦，回头看向她，瞬间又变回那副散漫样子，快步走到她身边，理所当然地往她身后一躲。

“完了，我好怕。”

“千落，你快保护我。”

司空千落：“……”

雷无桀：“……”

众人：“……”

她无奈地笑出声，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知道了，保护你。”

萧瑟眼底笑意蔓延，握住她的手，再也不松开。

从此。

他不再藏锋，却依旧依赖。

她依旧持枪，却多了心安。

他可以为她横扫天下，

也可以为她赖在客栈。

她护他一世安稳，

他予她一生情深。

雪落山庄不再藏落魄。

只藏一双，人间最好的少年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