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不归城
新雪刚落,归尘门的石阶上还凝着未化的霜。
萧瑟坐在最高一级,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衣摆上的雪粒,明明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偏生坐得比天启城里任何一位王侯都要端正。他不说话,也不看人,只垂着眼,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那双浅淡如琉璃的眼。
司空千落提着长枪,站在石阶下,枪尖戳着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是来寻他的。
不是寻那个名满天下的永安王,不是寻那个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萧楚河,只是寻那个在雪夜里,靠着墙,安安静静喝酒的萧瑟。
“你又躲在这里。”她开口,声音清亮,不带半分娇柔,像寒梅破雪,干脆利落。
萧瑟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浅浅一笑:“千落姑娘管得未免太宽。”
“我不管你是萧楚河还是萧瑟。”司空千落握紧长枪,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我只知道,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回雪月城。”
“答应过?”萧瑟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我答应过的人太多,早已记不清了。”
司空千落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雪落在她的发梢,沾在她的眉尖,她一身红衣,在漫天白雪里,烈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而他一身素衣,冷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别人记不清便罢了。”她弯下腰,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不带半分躲闪,“唯独我,你不能忘。”
萧瑟眸色微顿。
他见过太多温柔婉转、小心翼翼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她不卑不亢,不娇不作,拿着一杆长枪,闯他的风雨,入他的荒凉,明明是江湖儿女的飒爽,偏生有着最执拗的温柔。
“不能忘?”他缓缓起身,与她平视,“凭什么?”
“凭我。”
司空千落抬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心,抹去那一点常年不散的清冷。
动作很轻,却坚定。
“凭我司空千落,喜欢你。”
没有羞涩,没有扭捏,没有半分欲言又止。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在漫天风雪里,对那个心有万里山河、眼底藏尽沧桑的男子,说了一句喜欢。
萧瑟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这一生,算尽人心,猜透世事,却从未猜透过这样一份直白又热烈的心意。
它不绕弯,不试探,不权衡利弊,不计算得失。
只是——我喜欢你。
仅此而已。
“你可知……”他声音微哑,“我是谁,我有什么,我要面对什么。”
“我知道。”司空千落收回手,重新握紧长枪,笑得骄傲又明亮,“你有你的天下,你的过往,你的不得已。”
“但我也有我的枪,我的道,我的心意。”
她抬枪,指向远方连绵的雪岭,声音清越,穿破风雪:
“你若要走天下,我便持枪伴你走天涯。你若要归雪月,我便陪你守一座城。你若谁都不想见,那我就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不吵不闹,等你愿意回头。”
萧瑟望着她。
红衣似火,目光如星。
明明是那样明媚耀眼的一个人,却愿意为了他,收敛锋芒,安安静静等在风雪里。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淡漠、带着几分算计的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漫出来的,温柔又轻软的笑意。
“司空千落。”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
“雪这么大,”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还愣着做什么?”
“啊?”
“不是要回雪月城?”萧瑟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再不走,雪就要封山了。”
司空千落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像漫天风雪里,骤然亮起的星光。
她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提枪转身,走在他身前,脚步轻快又欢喜。
“快走快走!再慢我可不等你!”
萧瑟望着她挺拔又明媚的背影,轻轻摇头,眼底却满是温柔。
他这一生,惯于孤独,惯于隐藏,惯于把所有心事都压在心底,以为此生便只能孤身一人,走那条无人相伴的长路。
直到遇见她。
那个手持长枪、红衣烈烈的女子。
她不问他的过往,不困他的枷锁,不逼他的选择。
她只是用最热烈、最坦荡、最坚定的方式告诉他——
你有你的万里江山,我有我的长枪伴你。
风雪再大,也有人为你踏雪而来。
路途再远,也有人陪你走到尽头。
雪落满途,归途有她,从此,再无孤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