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七：听见下雨的声音（一）

伊甸学院穹顶图书馆的落地窗外，雨丝连绵，天空是化不开的铅灰色。凉风裹挟着水汽，从窗缝钻入，带来丝丝寒意。阿尼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重的历史课本，视线却有些失焦。胸口的金星在室内黯淡的光线下，沉默地别着。

不远处，达米安·戴斯蒙德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围着，看似在轻松交谈。但当话题若有若无地飘向窗边那个粉色身影时，空气便微妙地凝滞。

高年级A（端着红茶，状似无意地对达米安笑道）戴斯蒙德，你们班那位佛杰同学，最近可是话题人物。顶着蒙特先生的反对拿到星，这份‘运气’，啧啧。

高年级B（目光扫过阿尼亚，带着玩味）确实不简单。戴斯蒙德少爷当时在场，不知您作何评价？

达米安端着骨瓷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沿停在唇边。他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放下茶杯，瓷器轻叩碟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达米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者）评审结果是校方与教育部的共同决议。作为学生，遵守并尊重即可。至于评价……我对此没有额外看法。

这个滴水不漏的回答让高年级学生顿感无趣，话题很快转向。达米安的目光，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飞快地、极其隐晦地掠过窗边。他看到阿尼亚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小小的身影在宽大的制服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孤立无援。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如同窗外潮湿的空气，悄然爬上达米安的心头。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下颌线却绷得更紧了些。

傍晚时分，酝酿许久的暴雨终于再次发威，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阿尼亚和贝姬刚走出图书馆大楼，就被狂暴的风雨逼退到回廊的柱子后。贝姬懊恼地看着自己那把印着小熊的伞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几乎要被掀翻。

贝姬（大声喊着，盖过雨声）不行！风太大了！我的伞撑不住！阿尼亚酱，我们得等风小点！

阿尼亚（点头，抱着书包紧贴着冰冷的石柱，冰冷的雨沫随风扑在脸上，她瑟缩了一下，小手又一次下意识地、几乎是习惯性地轻轻按在了制服胸口的金星位置）嗯！

就在这时，回廊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达米安在尤因和埃米尔的簇拥下，也来到了回廊口。尤因撑着一把坚固宽大的黑伞，足以遮蔽三人。

尤因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柱子后略显狼狈的阿尼亚和贝姬，尤其是阿尼亚那个护住胸口的动作，让他嘴角勾起惯常的讥诮。

尤因（故意提高音量，对埃米尔说）瞧瞧，有些人啊，就算走了运拿到星星，老天爷也不给面子呢！连把像样的伞都没有，只能在这淋雨，真够‘优雅’的。

埃米尔（立刻附和，语气轻佻）可不是嘛！那颗星除了招风惹雨，还能干什么？蒙特先生果然……

达米安静静地站在伞下阴影里，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如雕塑。他听着尤因和埃米尔刻薄的话语，没有立刻呵斥，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柱子后的阿尼亚。雨水被狂风卷着，斜斜地打湿了她的裙摆下缘和鞋面，粉色的发梢也沾上了晶莹的水珠。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护在胸前的手，像一枚固执的印章，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达米安的目光在那只小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面无表情地离开，走向了厕所方向。

不一会就回到两人组的身边，达米安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又像是急于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冷声对尤因命令道：

达米安走了。别浪费时间。

尤因（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是！达米安少爷！【他撑着伞，小心地护着达米安，埃米尔也赶紧跟上】

三人很快消失在通往侧门的雨幕中。

回廊下，只剩下狂暴的雨声和阿尼亚、贝姬略显单薄的身影。贝姬对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贝姬（愤愤不平）哼！没风度的家伙！活该淋雨的是他们才对！

阿尼亚望着达米安消失的方向，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茫。雨水带来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就在她们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穿着戴斯蒙德家标准制式雨衣、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宽大、厚实、印有戴斯蒙德家族暗纹的黑伞，步伐沉稳地穿过雨幕，径直走到了回廊下，停在了阿尼亚和贝姬面前。

塞西尔管家（微微躬身）佛杰小姐，布莱克贝尔小姐。我家少爷吩咐，天气恶劣，请两位小姐务必使用这把伞，以免着凉。少爷说，这是基本的待客礼仪，请勿推辞。伞稍后会有人来取回。

贝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看看伞，又看看管家，再看看阿尼亚）……啊？达米安少爷？他……他让送的？

塞西尔管家（面无表情）是的，小姐。少爷只是遵循应有的礼节。请。【他将伞柄递向明显还在发愣的阿尼亚】

阿尼亚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把明显价值不菲、足以抵御狂风暴雨的黑伞，又抬头看向管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下意识地低头。

冰冷的雨沫溅在脸上，但她胸口的某个地方，似乎被这把突然出现的、带着戴斯蒙德家徽记的伞，轻轻熨烫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疑惑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刚才被尤因讥讽时刺骨的冰凉。

阿尼亚（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伞柄）……谢谢……管家先生。

塞西尔管家（再次微微躬身）不必客气。请两位小姐路上小心。告辞。【说完，他利落地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

贝姬一把接过伞，“嘭”地一声撑开！厚实的伞面瞬间将冰冷的雨水和喧嚣的世界隔绝在外，伞下形成了一个温暖干燥的小空间。

贝姬（撑好伞，挽住阿尼亚的胳膊，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兴奋）哇酷！阿尼亚酱！你看到没有？达米安少爷！是他！他让人送伞来了！我就说他刚才那眼神不对劲！他肯定是……【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关心你！

阿尼亚握着伞柄，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伞沿，望向达米安消失的方向。灰暗的雨幕无边无际，那把印着暗纹的黑伞，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为她挡开了冰冷的雨水和部分刺耳的“雨声”。

雨点依旧狂暴地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场“雨”，似乎不再仅仅是冰冷和嘈杂，里面还混入了一丝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来自次子的、别扭的暖意。她们的身影，在戴斯蒙德家黑伞的庇护下，向着家的方向走去。雨声依旧喧嚣，但伞下的世界，暂时有了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