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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旧影从叠,安然有恙

桉欹(修文)

轿车缓缓剪开沉落的暮色,沿街灯火如流,次第向后退去。

林嫣妍轻倚车窗,微凉的玻璃贴着腕骨。

晚风卷着夜色漫入车厢,思绪随之沉落,坠入一段被槐香封存,蒙着岁月薄尘的往事。

那是数年前的盛夏。 骄阳烘炙万物,四下漫着温热,灼灼日光筛过层叠枝叶,在地面碎出晃眼的金斑。

枯燥冗长的钢琴课业落幕,刻板的日程如同密不透风的樊笼,将年少岁月层层桎梏。

听闻父亲林深泽要赴城郊孤儿院行善捐助,林嫣妍宛若觅得一隅喘息的缝隙,软声央求随行。

她本就厌倦无休止的琴声操练与繁杂课业,只想借这短暂的出逃,偷得片刻自由。林深泽事务冗杂,未曾细究女儿心思,淡淡颔首应允。

车辙碾过燥热的柏油路,最终停在孤儿院斑驳锈钝的铁门前。

前院稚童嬉闹追逐,人声喧嚣不绝。院长携林深泽步入室内洽谈捐助事宜,人声隔绝于门内。林嫣妍不耐这份喧闹,独自绕行,去往阒静无人的后院。

一株老槐撑开浓密树冠,繁枝密叶交织成一片清凉穹顶,满地荫凉。穿堂风掠过枝桠,簌簌摇落细碎光影,尽数落在树下瘦小的身影上。

凌遥便立在这片荫凉里。

襁褓之中遭亲人抛弃,往后漫长年岁,她便扎根在这座人情冷暖的院落。

流言似细密寒棘,经年缠缚其身,院里人人传她是携灾的煞星,无端的排挤、孤立与非议,一点点磨去她本该鲜活的性情,养出一身孤冷寡言的性子,惯于离群独处,拒人千里。

纵使常年寡淡疏离,她眉目生得极净极艳,清冷骨相里藏着夺目的灵气。总有几个年幼孩童怯怯追随,想与她做伴,却次次被她无声疏离,落得无果。

林嫣妍望着那道孑然的身影,心底漾起莫名的欢喜,她缓步上前主动搭话,初次靠近。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凌遥只侧过脸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漠然投向远方,落向远处萋萋荒草,缄口不言,将她的善意全然隔绝在外。

“你怎么不理我呀?是不会说话,还是…是个漂亮的哑巴?”林嫣妍歪着头,满心疑惑。

凌遥抬眼瞪了她一下,心底更生抵触,愈发不愿与这个冒失的人搭话。

旁人遇此对待,大抵早已退却。可林嫣妍性子热忱执拗,偏生不肯作罢。此后每一次随父前来,她都寸步不离黏在凌遥身边。

凌遥倚着槐树静默,她便挨着树根席地而坐;凌遥蹲在塘边掷石戏水,她便屈膝相伴,细碎的话语潺潺不绝,填满这方孤寂的院落。

“前院那么多人,那么热闹,你怎么从来不去?”

凌遥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砂石,声线清寡冷淡:“太吵。”

“那我陪你。”林嫣妍眉眼弯弯,澄澈眼底盛着盛夏柔光,“我陪你,就不吵了。”

“随你。”凌遥没有挑明应答,却也没有起身躲开。

林嫣妍却依旧喋喋不休,将自己的烦闷悉数道来:“我每天都要练琴,日复一日的,枯燥得很,我的人生好像只剩下无休止的学习和器乐打磨了。”

“好无聊啊,你会不会也觉得无聊,小漂亮?”林嫣妍百无聊赖地开口,拖着语调,“怎么又不肯同我说话了。”

凌遥始终默然静听,目光浮沉于塘面粼粼碎光,看似无动于衷,实则那些软糯的嗓音、明媚的眉眼,早已悄悄落进她枯寂的心底。

日复一日的相伴,是盛夏最绵长的暗恋。

林嫣妍时常偷偷揣着糖果前来,那日午后槐香漫溢,暖风缱绻,她摊开掌心,一颗橘色糖纸的水果糖静静躺在手中。

“我爸爸不让我多吃,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我…我想给你。”林嫣妍望着她垂落的长睫,将糖果递上前,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很甜的,你尝尝。”

凌遥垂眸凝望那粒小小的糖果,长久晦暗的心底,像是落进了一点细碎星光。她迟疑片刻,终究抬手接过,嗓音轻得几不可闻:“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

林嫣妍瞬间眉眼发亮,欢喜藏都藏不住:“你终于肯理我啦!我以后天天给你带糖,好不好?”

凌遥耳尖微热,嘴上依旧淡漠:“随你。”

可从此,她再也没有挪步躲开她的靠近。

年少情愫向来朦胧无声,那时的凌遥尚辨不清心动是什么。

她只知晓,往后每一次听见院外传来清脆的脚步声,空寂的心底便会悄然泛起期许。

几日不见那抹鲜活身影,整片盛夏的风都变得寥落。她早已习惯槐树下的相伴,习惯耳畔温柔的絮语,习惯眼底唯一的光亮。

这份依赖悄然生根,渐生偏移,化作连自己都无从辨明的朦胧心意,蛰伏于年少心底,静静沉埋岁月深处。

朝夕相处间,林嫣妍心底对这个清冷女孩生出愈来愈浓的疼惜。她鼓起勇气找到林深泽,郑重提出,想要凌遥当自己的玩伴,让她只属于她,从此脱离这片荒芜之地。

林深泽眸光微沉,权衡利弊过后,抛出一句冰冷的约定:“一月半后的市级钢琴赛,你若得了头衔,我便应允。”

这一句话,成了林嫣妍彼时全部的信仰与期盼。

此后琴房灯影长明,反复的音阶磨红指尖,枯燥的练习日复一日。所有的坚守与克制,只为兑现槐树下与少女的约定。

只要稍有空闲,她便拜托管家驱车送她奔赴孤儿院,奔赴那个独属于她和凌遥的盛夏。

又是一个槐香缱绻的午后,光影慵懒,风过无声。

林嫣妍正絮絮说着练琴的枯燥与疲惫,话音未落,身侧素来寡言的少女,忽然轻轻开口。那嗓音极轻、极软,裹挟着盛夏最温柔的风,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唤出两个字。

“嫣儿。”

没有全名的疏离,亦无随口的称谓。那是她反复斟酌许久,敛于心间,独一份的惦念。

这一声呼唤,褪去了她所有的清冷疏离,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依赖与偏爱,轻轻落在风里,落在林嫣妍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林嫣妍骤然怔住,澄澈眼底漾满细碎星光,半晌扬起漫天明媚的笑意:“你叫我嫣儿?”

她凑近半步,眉眼盛满恳切:“以后只准你这么叫我。”微微凑近,鼻尖几乎相触,掌心轻轻贴上凌遥的脸颊,“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别人都不许这样叫我。”

凌遥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轻颤,覆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微微颔首。

温热的风穿过槐枝,将这一刻的光景封存。

沉默片刻,凌遥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林嫣妍脸上,是她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忐忑:“你得了头衔,真的……会带我走吗?”

林嫣妍重重颔首,眼底盛着灼灼赤诚:“一定。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以后我们日日相伴,再也不会一人了。”

年少许诺纯粹滚烫,以为一句约定,便能抵过世事万难,岁月风霜。

可尘世百态,向来温凉不一,人心更是无从揣测。

一月半的时光倏忽而过,林嫣妍披星戴月,终是凭极致的努力拿下钢琴赛头衔,捧回沉甸甸的奖杯。

她心头盈满雀跃,走向等候在外的轿车归家,笃定约定终将兑现,以为自己能够照亮那个槐荫下孤冷的少女。

可命运翻覆,骤变猝然而至。

凌遥突发重疾,病势汹涌,缠绵难愈。

而林深泽的凉薄与市侩,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这一生,最重家财运势、风水吉凶,于亲情向来淡漠凉薄。他与林嫣妍的母亲本就是商业联姻的牺牲品,无爱无情,只剩利益捆绑。

半生浮沉,他眼里唯有财富堆叠、家业兴衰,儿女情长、骨肉温情,从来都是最无用的附庸。

林母一生困于无爱的婚姻,不得所爱,郁郁寡欢,终是积郁成疾,早早凋零。

自小,林嫣妍便从未感受过半分母性温情,父亲更是唯利是图、薄情寡义。亲情于他,不过是装点门面、权衡利弊的工具。

听闻凌遥身患顽疾、久病难愈,林深泽第一念从无怜悯,只剩满心忌讳与厌弃。

在他封建功利的认知里,久病缠身之人自带晦气,会冲撞家门风水,折损家业运势,拖累他苦心经营的一切荣华。

所谓承诺、父女之间、年少的约定,在滔天利益面前,廉价得不值一提。

他毫不犹豫撕碎昔日约定,态度强硬冷硬,不留半分余地:“从今往后,不准再踏足孤儿院半步,不准再与那个孩子往来。”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林嫣妍红了眼眶,声音颤抖,满是难以置信的倔强。

“规矩运势,从来容不得私情。”林深泽面色冷沉,字字凉薄,“些许情感,抵不过家业安稳。此事,无需再议。”

滚烫的期许瞬间碎裂成灰,满腔欢喜尽数冻彻心扉。

那场争执,是年少最痛的溃败。她拼尽全力奔赴的约定,在父亲的贪利与封建桎梏下,不堪一击。

一道深不见底的隔阂,自此横亘在父女之间。经年累月,化作林嫣妍心底,永远无法消解的疏离与怨怼。

此后经年,槐荫之下的相伴骤然中断,那声独有的“嫣儿”,沦为封存在岁月深处、不忍触碰的执念。

翻涌的回忆终是缓缓落幕。

林嫣妍轻阖眼眸,胸腔漫开一层绵长不散的怅然与酸涩。

暮色倾覆整座城市,沿街灯火次第明亮,暖光落满车窗,却暖不透心底经年未散的微凉。

她缓缓回神,再度想起傍晚偶遇的沈桉。两道素不相识的身影,莫名在眼底重叠。一样的沉默孤冷,一样的身带倦涩,一样困在无人知晓的困顿里。

眉心轻轻蹙起,心底漫开一缕浅浅担忧。

不知你,此刻是否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