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入校的凉意停留在了昨日,转瞬之间她们又过完了一年四季的轮回。
燥热的夏风席卷整座校园,教学楼下种在围坛里,梧桐叶长得浓密繁茂,聒噪蝉鸣的不休不止,高二下学期也悄然将至。
回望这半年,日子平淡又错落。沈桉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性子清冷,情绪淡得像一汪湖水,平静的掀不起一丝涟漪。
很少有人知道,这份极致的淡漠与疏离,是长年自我封闭的结果,持续性抑郁障碍,让她情绪感知迟钝僵硬,习惯性隔绝所有温情。
在这一年半载里,她和依欹一直分属的都是不同班级。初次感受到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竟是心动。
她放缓向前的脚步,让依欹有了一丝上前追逐的勇气,开始追随沈桉的步伐。
依欹始终温柔又坚定、不放弃、认真、长久地靠近她。
这份细碎绵长的陪伴,悄悄渗进了沈桉封锁的枯洲,干涩、苦闷、荒芜的土壤,沁入了一丝甘水,清甜微弱。
干固的土地在慢慢松动,生在枯洲的人浑然不知——某一处的嫩叶在悄无声息的冒芽。终年不散的枯寒,淡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慢地好转。
潭一青校制度特殊,不同于其他学校高一即分科。潭一青学校的学生需读完一年全科课程,直至高二下学期初的盛夏,才正式文理分科、艺体分道、重新分班,彻底打散高一所有班级格局,重整所有人的前路。
初期最后一节班会课。午后阳光炽烈,透过玻璃窗铺落满地光斑,吊扇缓缓转动,搅碎一屋的闷热。
班主任老林抱着一沓分科志愿表走进教室,压下细碎的议论声。
“高二上学期结束了,现在敲定高二下学期的选科与分班去向。”
话音落下,教室瞬间沸腾。
一年半的同窗朝夕,各奔前路。聚散离愁里,不舍、不甘、不愿,都化作一缕愁斩不断的丁香结,埋在心间。
从前,聚散、远近、离别,于沈桉而言从来都是无关痛痒。她从不眷恋人情,不留恋朝夕,世间所有离散,都扰不动她半分。
可此刻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不舍絮语,依欹的笑容在脑海里倏现,她沉寂多年的心湖,又一次轻轻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细微、缥缈,连她自己都无从溯源。
所有人都默认,以沈桉常年断层第一的顶尖文化课成绩,纯文科是最稳妥、最光鲜的坦途,重点高校唾手可得,根本不用涉及艺考方面。
他们都好奇的往沈桉的位置看。
陈景润察觉许多道目光往这边看,感觉像是在看自己,又感觉不像是在看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桉旁边的那个伸着脖子看,有些滑稽,其他人也不忙自己的事,就忙着盯着沈桉的位置看。
“去去去,你们看什么呢,让沈哥好好想,别打扰了她。”
莫博听见陈景润的声音,依旧低着头,故意拉长语调,出言调侃,“润崽,你声音小点,别!打!扰!到了沈大哥~”
“哦哦,好,我声音小点。”陈景润也是个呆头呆脑的货,没听出来莫博在调侃他。
“哈哈哈哈哈。”
“喂,莫博,你笑的跟犯了癫痫一样,你声音小点!”陈景润声音很轻。
沈桉看了他们一眼,垂眸思忖片刻,落笔,稳稳勾选了美术专业和文科。
周遭好奇的人,瞬间响起细碎的诧异声,旁人皆觉惋惜,只当顶尖学霸白白浪费了天赋。
唯有沈桉自己清楚,她要的不止这些,她要的是有能力和她的家室并肩,她要的是……
是少女深埋在内心的情绪,消融、滋长、新生。
沈桉自幼偏爱安静作画,儿时父母总是争论不休,永无止境,母亲无暇顾及她,便会给她买颜料、画板,让她自己安静的呆着。
这成为她在初中时,参与县活动绘画比赛,获得一等奖的一次契机。那一刻是她成长时期最开心的一天,父母第一次表扬她。
大魔王沈煜伦出生之后。压抑灰暗的成长岁月里,她做零工,买绘画工具,内心的沉重的雾色都撒向灰蒙蒙的画布。
画画便成了往后她唯一的净土,是她得以喘息、松弛停泊的港口。
也是她清醒长远的规划。这是她权衡利弊后,冲刺顶尖艺术名校、改变身份地位、与她齐平的路径。
只是她无从察觉,潜意识里,她早已接纳了依欹的存在。
“她呢,她会选什么 …?”沈桉落笔的瞬间脑中浮现了依欹的脸。
沈桉不再抗拒柔软,不再隔绝羁绊,这份无声的改变,悄然融进了她的选择里。
另一间教室里。
“依依,你想选什么呀?”与她玩的较好的王语雪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依欹还在考虑,“嗯,我还没想好呢。”
她思考片刻后,也在此刻郑重落笔,选择了表导和文科。
“我选表导吧。”
“嘻嘻,像你这样好看的人,学习好,对人也好,那你学表导以后肯定是个大明星!”王昭雪发自内心的夸赞和笃定依欹,在她心里依欹是她的偶像。
“哈哈。”依欹看着她真挚的回答,心头暖暖的,不自觉地笑了。
她看向窗外,叶子在动,光阴在流逝,两只麻雀在挨着靠着,“你呢,沈桉,你会怎么选……”
依欹的确怀揣炙热的演员梦想,站上聚光灯与荧幕之上,让她的身影遍布山河四海、大街小巷。
这一份执着……也是为了再靠近一点,再靠近月亮一点,也许冰凉又柔情的月光会撒在她身上。
她想站得更高、更耀眼,想让独行清冷的沈桉,往后在天涯海角,一抬眼便能看见她的点点星光。
命运对待红线系着的两端格外温柔,学校班级排布恰好成全心意——表导班与美术班仅一墙之隔,所有的艺术类都在同一层。
熬过了高一一整年和高二半年的不同班,她们终于要成为咫尺相邻的邻班。
盛夏分班的浪潮席卷整栋教学楼,其余几人也各自落定前路。
常年稳居年级第二、理科天赋卓绝的莫博,心性沉稳理智,选择了纯理科,为了更好接手家业。
也为了成为他的依靠……
“呆子,你要好好学习,知道吗?争取和老公考同一个地方。”莫博静静地看着陈景润,眼底有不舍,不闷。
周边的同学也纷纷是一副磕到了的表情,“陈哥,你老公和你说话呢。”
陈景润此刻,红的像是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去,去你大菠萝的。”说话都变得不利索了,“我…我知道,不,用你说,我肯定会……”
“会什么?说给老公听听。”莫博唇角扬起,有意揶揄对方几句,好真以暇的看着他。
“考一个好学校的……”,陈景润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
莫博逗弄他,“哦~,考不上也没事。”,本还在揶揄陈景润的他,倏然敛笑,语气忽的认真起来,“老公会养你一辈子。”
老林和陈德镇经常一起下棋,久而久之就成了好友,在得知陈景润是他的儿子时,就开始对陈景润特别关照了起来。
老林走到了陈景润的旁边,看着他,认真劝他,“小陈啊,你学个体育吧,你体育好,每次运动比赛都能拿个冠军,就是这个脑子吧,不太灵光……”
莫博附和道:“就是,听老林的。”
“你闭嘴吧,百灵鸟。”
“嘿!那我也是唱歌最好听、长的最帅、最聪明、最善解人意,最温柔体贴细心的百灵鸟了。”莫博也不恼,还笑嘻嘻的回他。
陈景润一一反驳莫博的自恋,只是长的帅这一点,他没有反驳。莫博很白,一双桃花眼很勾人,个子高,脾气好……有时候莫博不张嘴,对他而言还是挺迷人的。
他们两个就当着老林的面拌嘴,老林也没制止,反而早已习以为常,就笑嘻嘻的看着他俩。
成绩中等的陈景润,在老林的劝导下,反复斟酌后,选择了文科和体育。
他没有亮眼的文化优势,体育是他唯一的特长,期中的缘由,简单又执拗——追上莫博,争取和他考入同一省份的大学。
从前散漫贪玩的少年,自此敛去所有稚气。
校园内文理划分泾渭分明,艺文楼收纳艺术生与文科生,理科在另一栋楼——理学楼。
一朝分班,从前近在咫尺的人,如今也遥遥相望。
“喂,小嫣嫣,你选的什么?”
林嫣妍手中的签字笔一顿,转头与她对视,看着她温若的视线,露出凌遥熟悉的笑容,“我呀,我填的是音乐。”林嫣妍选择了音乐和文科。
她嘻嘻道:“你呢,小…凌遥?你呢!”
她出身小康家庭,自小被家人按着大家闺秀的模样精心教养长大,常年研习各类类乐器,气质温润娴静。
钢琴也自然成为了她最喜欢、最厉害、最拿手的特长。
“我吗?”
“嗯,你呢?”
“嗯……我……”
最后落笔的凌遥,在内心想了许久,“既然我没有什么特长,也没有那么多的金钱,只有理科的悟性比文科好这一点……”
那就坚定选择纯理科,给未来的自己,谋一条出路吧。
“理科吧……我填了理科。”
“我们在山顶上见吧,林嫣妍。” 她语气诚恳,神情也跟着认真了起来。
“好啊,我们在山顶上见,距离相见还有14个月零7天呢。”
老林看着一群稚嫩的孩子,眼底留有一丝不舍,“志愿统计完毕,下午统一搬班及,正式开启新的阶段。”
全员志愿悉数上交,分班名单很快统计公示在公告栏。
午后的校园彻底喧嚣起来。
搬书的脚步声、楼道的笑闹声、同窗间的道别声此起彼伏,陪伴了一整年的高一、与半载的高二班级正式解散。所有人收拾书本,奔赴各自崭新的教室与楼栋。
一整年初秋相识、秋冬相伴、春日相知的六人,在盛夏的分叉路口,踏入了各自的选择。
两栋教学楼,两种不同的方向,六条奔赴不同山海的前路。
沈桉身上压着多年难融的陈冰,有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松动。
她对苦涩的情感有了一丝消融,却依然不懂人与人之间牵绊的重量。
只是长久冰封荒芜的湖底,再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死寂寒凉。
她慢慢习惯了偶尔传来的轻声问候,习惯了那道永远主动靠近的身影,习惯了身边多一份的暖意。
经年的情绪障碍没有痊愈,依旧比常人迟钝、内敛,却在依欹一整年无声的陪伴与盛夏温柔的羁绊里,一点点极缓极轻地好转。
盛夏热风穿过长廊,吹尽了高一一整年的细碎过往,掀开了高二崭新的序章。
一墙之隔的距离,不喧闹,不亲昵,却足够温柔绵觅。
往后朝夕,不必刻意偶遇,不必刻意找寻。
抬眼是长廊,转身是晚风,靠近是心动。
沈桉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绀色的土,正伴着隽隽晚风、朝朝相伴,悄悄回暖,悄悄落地,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