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
他好像爱了一瞬,又好像爱了一生。时间在这场盛大而孤独的暗恋里,就失去了意义。因为用一瞬间定义太薄情;用一辈子衡量又太世俗。
游离于时间之外的爱,也许是一颗躲在亿万光年后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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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喂,你中午是去饭堂吃还是叫同学帮你买饭?
贺峻霖毫不犹豫地敲了一下严浩翔的头。屈起的指节陷入头发里,绒乎乎的。
严浩翔很困,趴着没起来,抬手塞给贺峻霖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接过钱之后,贺峻霖掏出自己那张同样皱巴巴的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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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字号不一样啊。
也是,怎么可能会一样呢。
怎么可能他喜欢严浩翔的同时严浩翔也喜欢他呢。
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其实也很像的。
如同他和严浩翔。他们每天晚修放学后并肩踩着学校里昏黄的路灯灯光回宿舍,两道影子被拉长,再拉长,像是一对最亲密的情侣,又像是谁无法诉诸于口的心事。
相像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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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再清楚不过,严浩翔喜欢女孩子。
——女孩子有什么好的?
——女孩子有细细的嗓音,可以穿好看的百褶裙。
女孩子是可以牵着男孩子的手过马路的。女孩子可以和男孩子结婚。
女孩子是男孩子的缪斯。
贺峻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轻过天边那几颗用大拇指和食指就能够圈起来的星星。
严浩翔走在他旁边,打了一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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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过他们以后想当什么。
严浩翔说,当一名警察,守护一方秩序。
…
那时候贺峻霖还没想过要当什么。
现在他想好了。
他想当一个很喜欢严浩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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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的很快,贺峻霖过了名为高考的独木桥,拿了国家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收到了亲朋好友的祝贺,家里的流水宴摆了一桌又一桌。父亲喝醉了,搂着他的肩说,我儿子一定会大有出息,找份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过个好日子。
他端着酒杯,眼圈泛红,乍一看是喝醉了。
好日子?
有严浩翔在身边的,才是好日子。除此之外的哪一天都是低像素的照片,模糊得令人生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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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
七年。严浩翔就仿佛他心脏上的一块痂,想起来时痒得发狂。他试过撕开一点点,结果流了血,好疼。
见不得光的一块痂。
不见光,又捂在不透风的胸腔里,哪里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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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和严浩翔的联系少之又少。
一个在山城读法律,一个在京城念刑侦。
贺峻霖常常想,他和严浩翔的未来会有怎样的交集。
可能他的某一场辩护里的嫌疑人,是被严浩翔亲自抓捕的。
这个世界上联系多种多样,有谁能够预料到自己和另一个谁会有怎样的或直接或间接的交集?
贺峻霖想,他能。比如——
此刻他吻了穿堂而过的风,不管要等多久,最终那阵风会去到严浩翔怀里,带着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的经年不息的喜欢。
—
三十岁那年,贺峻霖是山城最出名的律师事务所的金牌律师。
他写了一份提案。
提案通过审议并被提上立|法日程。
《同|性|婚姻法》。
他坐在办公桌前,擦干淌了满脸的眼泪。
以后他们,他们,她们都可以牵手过马路,都可以结婚,都可以举案齐眉,相互扶持着过完一生。
那他呢?他的风走了一程一程又一程,走了四千七百四十五个日夜,也许只是跨越秦岭淮河从南到北,也许绕了远路走过了七大洲四大洋,才把他的吻捎到严浩翔的嘴角。
严浩翔喜欢女孩子。那他呢?
他孤孤单单的。
—
贺峻霖三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他对爸爸妈妈说,他喜欢严浩翔。
龙套【父亲】他是个男的啊——你!!!
贺峻霖笑了,笑得眼泪都落下来,
贺峻霖其实,我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同|性恋,我对除了他以外的男人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喜欢严浩翔,只喜欢这个唯一的严浩翔——如果他是女生,我依然会毫不迟疑地爱他,因为这是严浩翔,我爱他,与性别无关。
他坐在沙发上失声痛哭,把十四年的心事融进眼泪。
家里的窗没有关紧,风吹进来,脸上凉凉的,像是谁寄回来的一个个吻。
—
严浩翔调来山城工作。听说是为了爱人才调过来的。
高中时的同学告诉贺峻霖。
正在敲键盘的手一顿,把“回车”当成“空格”,删了一百多字。
贺峻霖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贺峻霖嗯,我知道了。你替我跟他说一声恭喜啊。
贺峻霖我好久没跟他联系了,你这不是跟他挺熟的嘛…那谢谢你了,嗯,好好,再见。
嘟嘟嘟。
贺峻霖握着手机,怔怔地看着好不容易才打出来的一百来字被删之后留下来的一段空白。
—
贺峻霖用昂贵的西装外套的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除了哭,也不能做什么。但哭得要死要活真的好丢脸,所以还是别哭了。
有对象了啊,严浩翔。
那么《同|性|婚姻法》,对他们两个没有用了。
贺峻霖食指抵住眉头揉了几下,无奈地笑了。
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就让它们随时间倒流吧。
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变回一张白色硬卡纸,高考的铃声变回眼保健操的音乐,未曾言说的心事变回路灯灯光下被拉长的影子。
—
刚下到一楼,前台就打电话给贺峻霖。
龙套【前台】贺律师,您的男朋友过来接您了,他让您早点下来。
贺峻霖找错人了吧,我哪里有男朋友…等一下,那位先生叫什么?
严浩翔贺峻霖,是我。
严浩翔我很想你。
—
贺峻霖每日每夜都在惦念的那个人,调职过来,为了他。
真的足够深情,贺峻霖爱了严浩翔多久,严浩翔就爱了贺峻霖多久。
不是不爱,而是不敢说;不是不见,而是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才足够深情真挚。
幸好,从现在开始,十七岁到三十一岁的爱恋,终于有了呼应,有了实质,有了温度。
是红色封皮金色行楷的结婚证,是一个个早午晚安吻,是十指紧扣的三十六点五摄氏度。
是某一句枕边情话——
“世间万象,光怪陆离,一切都像是经过高斯模糊处理的低像素照片,除了你,你是最鲜活的、唯一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