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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辞

许你十里桃花,陪你一世繁华

东临十七年的冬,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凶,鹅毛大的雪片压垮了摄政王府的飞檐。数千禁军铁桶般围死摄政王府,刀甲寒光铺满长街,封锁了所有出入通路。

府门外传旨的内侍嗓音尖利,字字淬毒——太后奉旨查逆,彻查王府谋逆罪证,任何人不得私放一人出府。

摄政王府内死寂沉沉。

正堂深处,安鹤卿立在案前,玄色朝袍下,腰侧旧伤被连日紧绷的局势扯裂,疼得他脊背微微绷紧,指尖泛白。

他征战多年,身上刀箭旧伤无数,最致命的那道留在腰腹。那是为东临小国主安同砚所受的伤,秋狩围场草木幽深,众人追逐猎物分散开来,安同砚一时好奇,甩开随行侍卫,独自闯入了尚未清场的密林深处。

林间枯枝簌簌响动,一头硕大黑熊猛地自灌木丛中窜出,周遭侍卫相距甚远,来不及驰援,安同砚僵在原地,吓得浑身发冷,连呼救都发不出声。

安鹤卿本紧随其后,见状几乎不假思索,侧身挡在小皇帝身前。厚实的熊掌重重劈在他腰腹之间,骨骼闷响刺耳,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往日压得住,可近日事多,旧伤每动一分,都似有烈火啃噬筋骨。

府中亲兵寥寥不过百人,面对城外层层禁军,无异是以卵击石。

他如今是东临的摄政王,手握边关兵权,可那是国门之兵,是守山河、御外敌的利刃,一旦调边军,便是谋逆。

他曾是先帝亲立储君,储位空让,江山拱手,数年鞠躬尽瘁、辅幼帝、定朝局、镇边疆,早已落得功高震主、权大压君的下场。

小国主安同砚的母后宸太后忌惮他入骨,早已不似昔日盟友,(东临国主驾崩后,二人合作对抗华贵妃)趁小国主安同砚离京巡边,宫中无主,终于撕下所有伪善,借谋逆罪名,让他交出兵权,甚至要他的性命。

“王爷。”

心腹护卫云寒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发颤,“禁军步步紧逼,已经封死摄政王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安鹤卿垂眸,眸底一片沉沉寒寂,无怒、无慌。他缓缓抬手,按住腰侧渗血的伤口,淡淡开口,嗓音沙哑沉稳:

“今日这局,是太后布下的死局。”他若突围,便是畏罪潜逃,他若调兵,便是坐实谋反,他必须留下。

“所以,我不能走。”

可他的妻,南国尊贵的南康公主绝不能折在这里。

“云寒。”

“属下在。”

“我命你,带亲卫二十,护王妃即刻离府返回南国。”

云寒猛地抬头:“王爷!属下拼了命也要留在王爷身边,我不走!”

“听令。”安鹤卿语气不重,却带着多年摄政压人的威严。

“王府已被包围,唯独后山暗道,太后尚未布防。你带她走,走乡间小路,绕官道关卡,直奔边境。”

云寒喉间发哽:“那您……”

“我留在这里。”

安鹤卿挺直脊背,明明身陷绝境,一身风骨依旧如山不可摧。

“太后要的是我的权、我的罪证,她不敢公然屠戮宗室亲眷。你带王妃走,便是安全。”

“我一身干系、一身朝堂恩怨、一身储君旧债,只能我自己了结。”

“不,我不走。”府外的情况柳昭昭也已经了然于心,她才给安鹤卿伤口上完药,转身进门时便听到他让暗卫带她走。

柳昭昭快步走来,轻轻抚着他的手,指尖冰凉,眼底是化不开的悲戚。

安鹤卿这一生,从未怕过什么。

年少征战沙场,刀箭加身不曾皱眉;如今辅佐幼主,朝堂诡谲不曾退缩;他也未曾有过半分惧意。

他只是心疼。

心疼眼前这个,远嫁千里,将一生托付给他的女子。

“昭昭。”

他的声音轻得像雪,回握住她微凉的手。

柳昭昭垂泪,不敢应声,只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掌心。

她是南康公主,十七岁和亲入东临,以为是踏入牢笼,却遇见了安鹤卿。

“听话。”安鹤卿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符节,那是东临到南国的通关令牌,是他早早就为她备好的。

“回南国去,回到你家人身边,那里没有人敢欺辱你,没有权谋,没有算计。”

柳昭昭眼底含泪,却不曾哭出声。她知朝堂凶险、知太后歹毒,更知自己夫君这一生步步如履薄冰。

她只低声道:“夫君,我陪你。”

安鹤卿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愧疚、不舍,最后尽数压平,只剩温柔坚定。

“听话。”

他抬手,替她拢好发丝,指尖微凉。

“我半生权柄,早已身不由己。可你不该困死在这东临的泥潭里。”

“今日我留府,不是赴死,是留清白。”

“待陛下归京,风波自明。你先回到南国等我,待我洗清污名,亲自去接你回家。”

柳昭昭泪眼婆娑,终究懂了他的决绝。

“我们一起走,皇兄皇嫂极为宽厚,南国定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他腰腹虽然疼痛,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这一生从不畏惧生死   只是怕我走了以后,再没有人像我这般护你。”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却砸在柳昭昭心上。

她终于失声痛哭:“我不走,我要陪你……”

“我安鹤卿的妻子,不该困死在这东临的牢笼里,更不该为我陪葬。”

他看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不舍,那是他藏了一生的深情。她是他在权欲漩涡里,唯一的软肋与光亮。

他这一生,忠于先帝,辅佐幼主,守了东临多年太平,问心无愧。

唯独对她,满心亏欠。

没能给她寻常夫妻的安稳,没能陪她白头到老,到头来,还要让她独自离开。

他这一生,从推让储位的那一日起,便注定负重前行、孤身承难。

“乖,我要留下来解决麻烦,待春暖花开,夫君必归。”

柳昭昭眼眶通红,用力挣开他的手:“我不走。太后存心置你于死地,我若独自逃生,此生心难安。要留,我便同你一起。”

雪越下越大,门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禁军层层围堵,留下便是死路一条!”安鹤卿心口一紧,门外已经传来兵士撞开偏门的声响,再拖延片刻,所有人都插翅难飞。

他清楚柳昭昭性子执拗,任凭如何劝说,她绝不会独自离开。

来不及再多争辩,安鹤卿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手臂悄然抬起,掌侧凝起柔劲,精准劈在她后颈软肉之上。

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柳昭昭话还卡在喉间,眼前骤然发黑,浑身力气顷刻消散,身子软软向前倒去。

安鹤卿伸手稳稳接住她抱在怀中,指尖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愧疚。

“委屈你一时。”

他亲手松开妻子柔软的手,转头看向心腹,一字一句,郑重托孤:

“云寒。”

“属下誓死遵令!”

“即刻带王妃走密道,护她平安抵边,不许受伤、不许遇险、不许让人截停。”

“若他日我蒙冤难归,你便守着她,护我妻一世安稳,不必回京,不必复命。”

云寒重重叩首,眼眶赤红:“属下!誓死不负王爷所托!”

“密道之外,会有人接应你们。”云寒躬身领命,小心翼翼接过昏迷的王妃,快步往后院密道撤离。

“吾妻保重。”

暗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温情,偌大摄政王府,彻底安静下来。

安鹤卿独自立在院中,抬眼望向沉沉夜空。

四面合围,刀兵相向。

太后要他认罪、要他身死、要他背负谋逆千古骂名、要彻底抹去先帝储君的痕迹。

可他偏不反、不降、不辩哗众。

他孤身留府,以一身残躯,挡满城风雨,守一世清白。

“太后。”

“这局,本王陪你慢慢算。”

安鹤卿独自立在空旷厅堂,抬手拭去掌心残留的温度,敛去眼底所有柔软,挺直带伤的脊背,提剑缓步走向前院。

云寒揽住昏迷的王妃,刚从后山密道出来便碰到了芙蕖,还有辆马车等待着。芙蕖因为出去采买未被困在府中。

“你怎么在这儿?”

“回府之时,便发觉不对,幸好风云楼的姐姐将我带走。”

“对了云寒,我带了帮手。”两侧林子忽然跃出数十道玄色身影,腰间皆系着一枚银纹云形腰牌,正是风云楼的死士。

为首之人声线压得极低:“奉楼主之令,在此接应南康公主,全程护送,绝无半分差池。”

云寒微微一怔,转瞬便反应过来,立刻让身后亲卫放下刀剑。

风云楼东临分部,消息灵通,他们本就是容颜托付保护王妃的,这么多年,王爷也对他们十分信任。

云寒心头一软,低声道:“王爷旧伤复发,被禁军困在前厅,劳诸位和我等护好王妃。”

为首之人颔首,挥手分出半数人手守死密道出入口,余下之人和王府暗卫一起护送南康公主归南国。

“王爷王妃之恩,主上之托,我风云楼上下必以性命相护。待送公主平安抵达边境后,我们会调用一部分人手,暗中牵制太后麾下禁军,为王爷拖延脱身时机。”

一行人不敢多做停留,马车裹着厚布消去声响,顺着隐秘乡道悄然驶出东临城。

玄色身影错落随行,隐入街巷暗处,沿路布下眼线,但凡有禁军巡查靠近,皆会悄无声息引开。

车窗外,风雪漫天,柳昭昭已经醒来,望着渐行渐远的东临建筑,轻轻抚摸着心口。

那里,藏着她与摄政王安鹤卿,一生的情深,与一生的遗憾。

她又岂会不知,他留在摄政王府的下场。

只是这世间,再无安鹤卿,再无一人,会拼尽一切,护她岁岁年年。

一滴滴泪滑落,打湿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