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熙和二十七年,秋,大行皇帝穆泽薨于紫宸殿。
朔风卷落皇城最后一片金叶,紫宸殿内烛火凄冷,中毒已深的熙和帝已经油尽灯枯,龙驭宾天。
禁卫肃立,六宫静默,漫天缟素顷刻间覆尽繁华京华。
先帝弥留之际,曾留遗诏于世:“太子穆迟归,仁厚端方,镇边安世,功泽万民,然性喜闲散,无心九五。特废其储位,传位于皇次子,齐王穆景轩。”
先帝深知其心性,亦知齐王穆景轩坚毅果决、心性温润,勤政有道,最堪担天下重任,遂临终定江山传承。
大行皇帝崩逝当夜,京师戒严,百官入临,泣拜梓宫。
三日后,太子穆迟归,齐王穆景轩素服入宫,立于先帝灵前。齐王受百官三跪九叩、宗室朝拜,灵前即位,承袭大统。国不可一日无君,自此,南国江山易主,新君临朝。
依古制,先帝年号不废,仍为熙和二十七年。待来年元日,再改立新朝年号。
丧礼过后,便是登基大典。世人皆知,南帝去世后帝位应传于嫡长太子穆迟归。
穆迟归自小就被立为太子,文能安朝堂,武可镇山河。他手握南国西境十万边军,镇守边关十载,边境永安,兵权扎实、军心所向,是朝野公认最稳固的储君。可他生性疏朗,厌深宫桎梏,恶朝堂纷争,从无贪恋九五至尊的野心。
在先帝重病之际,他力排众议,数次递上请辞疏,以性冷闲散,不堪君任为由,坚决让出储君之位,力荐聪慧果决、勤政爱民的弟弟齐王穆景轩登基。
他弃的是至高皇权,守的是兄弟和睦、盛世安稳。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无人不惊。
穆景轩穿着龙袍,接受百官朝拜。百官都在等待这这位陛下发话,他却径直走下丹陛,坚定的走到穆迟归和容颜面前。
“皇兄,你看我穿着精神不精神,是不是气宇轩昂!”
他并没有称朕,依旧唤着“皇兄”二字。
“不错!很精神!”穆迟归发自内心的认可他。
百官皆以为新帝登基之日,前太子穆迟归必当缴还兵权、褪去储仪,退居闲邸,做个无势无争的闲散宗室。
古往今来,退位储君必削权释兵,避帝王猜忌,这是千年不变的朝堂规矩。可穆景轩才不管,他偏要为皇兄破一次例。
正当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时,一道鎏金圣旨传遍六宫朝野,字字惊世,打破百年规制。
“前太子穆迟归,德行温恭,仁厚持正,让位安邦,功在社稷。今特赐尊号:文昭太子。永保太子身份、太子仪仗、东宫规制,储君礼遇一如往昔。不居东宫,不受储束,唯享至尊荣宠,自在无拘。北境十万边军,仍归文昭太子遥制,朝堂无人可夺、无人可涉。”
他从前让位,是为山河安定,为幼弟堪当大任。却未曾想,幼弟登极,予他的不是疏离冷落,而是倾尽帝王权限,护他一世安然自由。
从此南国朝野,便有了一段独一无二的佳话。朝堂有帝,亦有太子。
帝王掌天下律法、统四海九州,雷霆决断;太子持东宫旧权、掌朝野安稳,温润辅政。
穆景轩的举动让大臣们大惊失色。
古来废储,多是幽居、贬黜、权尽身退,下位者落得闲散凄凉。唯独太子穆迟归,让位不退尊。
无人敢信,新帝登基,不收回威胁最大的边境重兵就罢了,反倒将兵权尽数归还,让退位太子依旧手握半壁山河武力。
圣旨已下,无人敢质疑,无人敢非议。
穆景轩自小便敬畏这位既能横刀守疆、又有治世之才的皇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时候若不是皇兄自请为质,或许就是他去云国了。成年后,皇兄才华出众却无心帝位,手握重兵却从无半分僭越之心。
只是他不能让自己的皇兄因为禅让帝位而受一丁点儿委屈。
圣旨未止于此,穆景轩深知皇兄皇嫂素爱自由,厌深宫束缚,特意破格赐下无上特权,件件皆是体恤:
其一,兵权专属,世代不变。西境驻军唯听文昭太子调遣,兵部无权干涉,朝臣不得非议。无战乱之年无需镇守边关,兵权随身、荣辱自专。
其二,来去自由,无拘无束。文昭太子与太子妃可随时离京、遍历四海九州,出关入塞无需奏请、无需报备,皇室规矩、宫禁律例,对二人尽数豁免。
其三,不受朝规约束,无需早朝、无需叩拜、无需随皇室规制行礼,见帝不跪,入宫不禀。兄弟相处,只论亲情,不论君臣。
其四,府仪照旧,供奉无双。太子府邸、仪仗护卫、俸银供给、车马规制,全数保留。四海州县,但凡太子车驾所至,官府必倾力接应,所需物资皆由国库专供。
其五,凡皇室庆典、朝野大典,文昭太子位次依旧居众臣诸王之首,荣宠无人能及。
紧接着,内侍捧上来一个精致的木盒。穆景轩从内侍手中取过一枚金印,印上刻着“文昭太子”四个篆字的金印,边角还嵌着细碎的红宝石——那是他用自己的俸禄,让工部赶制了三天三夜的。
“皇兄,你看。”穆景轩将金印递给穆迟归,拉过他的手将金印放入手中。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无比郑重,“这文昭太子,整个南国只此一位,不受任何辖制,可不上朝,不受朝廷管束,想去哪便去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这皇位,永远是你的。若有一日你想通了,我……”
“我的傻弟弟,这江山既然交给你,便是你的责任。不过,若有一日南国需要,我穆迟归的剑,仍可为你出鞘,我会好好守护陛下和南国的和平。”
“你不愿坐困龙椅、束缚半生,那我便替你扛起这万里社稷。你只管携皇嫂遍历山河,享尽人间风月。”
“是啊,我只要和阿颜骑马看遍山河的自由。”穆迟归接过金印,拍了拍他的肩,眼底满是欣慰。
容颜适时上前,语气飒爽:“陛下放心,若日后真有什么事,我和殿下定随叫随到。但眼下,我们可要走了——草原的草,该绿了。”
穆景轩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马车变成一个小点,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握紧了手中的玉玺。他要做的,便是成为一个好皇帝,让这江山国泰民安。
新帝穆景轩登基,堪堪一月。大典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被堆积如山的奏折磨去大半锋芒。
这一个月,他天不亮便要起身早朝,散朝之后便是没完没了的朝会议事,待到百官退去,又要扎进勤政殿处理堆积不完的奏章。夜半方能歇息,第二日五更又要起身。宫墙高耸,四方都是规矩礼数,一言一行皆要为天下表率,半分松懈不得。
他从前做齐王的时候,只需要领一方差事,快意潇洒,何曾体会过这般桎梏。彼时他只看见帝位之上万丈荣光,却没看透这龙椅底下,是千斤万担的人间疾苦。忽然便生出一丝悔意。
天天被这群大臣吵的头疼,关于封后一件事就会揪着不放。
白日朝会的场景历历在目,朝中大臣群愤激昂,不满地控诉着:“立玄月公主为后,若诞下皇子,这无疑是将南国的江山拱手让人啊!”
“陛下如此行事如何对的起老祖宗打下的江山社稷,还请陛下三思啊!”御史大夫跪在大殿中央,重重叩首。
穆景轩很是无奈,这些人一天天吃饱了撑的吗?不关心国家大事,反而关心起他的后宫了。
又想起来这件烦心事时,身边内侍拿来了一封信:“陛下,文昭太子殿下差人送来了家书。”
穆景轩当即搁下朱笔,连忙接过。
信上字迹疏朗洒脱,寥寥数语。说他与太子妃离京之后,一路向南,见了草原平川落日,尝了民间市井酒食,关外风物壮阔,二人一路安然,叫朝中不必记挂。信末还随手提了一句,沿途望见南境边军戍守有序,军心稳固,边境无事,让他不必忧心。
随信附带一小束风干的野菊,夹在信纸之间,还留着淡淡的山野清香。
穆景轩捏着那束干花,望着纸上洒脱肆意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他困在四壁宫墙之内,对着满案无穷无尽的奏折,被君臣礼法、天下万民牢牢捆住。
而他的皇兄,手握十万北境兵权,不受早朝束缚,不必应付朝堂倾轧,正携着皇嫂策马远行,看落日长河,览四海风月。
同是皇室骨肉,一个困于明堂,一个逍遥于山河。
一念及此,那点悔意愈发浓重。
他手肘撑在御案上,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倦色,低声自语:“皇兄倒是潇洒快活……原来这天下重担,竟是这般磨人。当初,我怎么就应下了这皇位。”
内侍垂首,不敢接话。
窗外晚风穿过回廊,卷起殿角宫灯流苏。殿内烛火摇曳,照得满桌朱红批文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