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绕柱,金灯高悬,齐王府的生辰宴正热闹非凡。
暮色漫过朱墙时,容颜的车驾刚停在齐王府门前。车夫掀开车帘,她扶着琼华的手下车,月蓝锦裙衬得她越发美丽,腰间系着的墨玉双鱼佩轻轻晃动——那是穆迟归昨日亲手为她系上的,说玉能安神。
长乐郡主穆知意紧随着容颜下了马车,满眼笑意的跑向向前来迎接的齐王夫妇,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知意见过皇叔皇婶!”
“乖,知意又长高了!”穆景轩摸摸穆知意的小脑袋。
“皇嫂!”齐王穆景轩和阿诗玛笑着迎上来。
“快里面请,我特意让后厨备了你和知意爱吃的莲子羹,温在小炉上呢。”容颜颔首道谢,指尖下意识护在腹前。
近日来,她都没怎么出过府门,若不是今日是齐王府生辰宴,他又恰逢军中要务抽不开身,断不会让她独自赴宴。
“阿诗,景轩,你们好好招揽宾客便可,让侍女带我和知意进去便好。”
“对了,你皇兄让我带了礼物先来,他忙完军中要务后便赶来。”
“景轩,生辰吉乐,祝你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皇嫂来了,便也代表了皇兄,请入席!”看着门外的宾客,阿诗玛和齐王只得忙着应酬。
穿过栽满石榴树的庭院,廊下灯火次第亮起,隐约能听见正厅传来的丝竹声。却在转角处被一道柔婉的声音截住了脚步。
“太子妃娘娘安好。”
容颜抬眼,见华阳王侧妃韩月瑶氏笑意盈盈地立在廊柱旁。
穆知意虽对她有些不喜,却也未曾失了礼仪。“见过韩侧妃娘娘!”
“韩侧妃安好!”
韩氏上前一步,伸手似要挽她:“妾身瞧着娘娘这几日气色真好,想来腹中皇子定是乖巧得紧。”
“是啊,不是很闹腾。”她语气十分热络,也不好让人疏离。
“太子妃,丝竹声很是悦耳,我们便一同入席吧!”
盛情难却,容颜和韩侧妃一同入了席。
雕梁画栋的宴会厅里,容颜端坐在主位侧首,一身月蓝色绣鸾鸟的锦裙衬得她肤色胜雪,鬓边仅簪一支翠玉竹梅长簪,随着她轻缓的动作,流苏偶尔晃出细碎的光。
开席之后,众人欣赏歌舞,听取丝竹悦耳。齐王穆景轩与王妃阿诗玛一同坐在主位,官员们举杯恭贺,言辞恳切;女眷们身着华服,围坐闲谈。
恭贺完齐王之后,容颜给一旁的穆知意夹着菜,韩月瑶端着一碟蜜饯,笑意盈盈地走到容颜面前,亲自挑了颗金丝蜜枣递过来:“太子妃娘娘怀着皇嗣还来赴宴,可真是给足了面子,这蜜枣是用今年的新蜂蜜做的,您尝尝?”
容颜本是不想吃的,所以没有让人拿上来。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当众拂了她的面子,伸手去接时,韩月瑶的指尖看似无意地蹭过她的袖口,带着一丝极淡的甜香,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多谢侧妃费心。”她浅笑着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将蜜枣放在碟中,当韩氏转身时,容颜闻到一抹与方才闻到的一样的淡香味儿,她以为是她用的香便没再注意。
“太子妃娘娘这身料子,瞧着竟是新贡的云锦吧?这配色、这绣工,放眼整个京城,也唯有娘娘这般风华才能驾驭。”安乐侯府的嫡女裴静姝捧着茶盏,语气里的奉承直白得近乎刻意,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容颜淡淡颔首,指尖抚过茶盏温热的釉面,并未接话。
另一侧,齐国公府的小姐高玉柔立刻接话:“裴姐姐说得是。前几日我母亲去内廷请安,还说娘娘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陛下和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呢!”
周遭的贵女们纷纷附和,言辞间满是讨好。有的夸赞她教女有方,有的艳羡她深得太子宠爱,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却一直深爱着她,从不纳妾。
是啊,他是太子,不纳妾,有时候顶着不少压力,可他都没改变过。
更有甚者,连她鬓边普通的玉簪、腰间的玉佩都一一捧赞。
容颜面上维持着端庄的浅笑,心底却早已泛起浓浓的倦怠。这些奉承话,没有半分真心。
从初为太子妃时的些许不适,到如今的麻木疏离,早已辨得出字句间的功利与虚伪。她们敬的不是容颜,而是她太子妃的身份,是穆迟归的权势。
如今南帝身体每况愈下,穆迟归当然是首选的继承人,因此这些人便见风使舵来巴结太子府。可他们绝不知,穆迟归和她已经商量好了,他们的奉承恐怕要落了空。
这些年来,奉承她的人没有一个不在背后议论过长乐郡主穆知意的身份的,如今在她面前溜须拍马,容颜对于这些是不屑一顾的。
她缓缓放下茶盏,瓷杯与杯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周遭的奉承声渐渐停歇。众人目光齐聚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
容颜抬眸,目光掠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诸位姐妹有心了。”
她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主位上那个身着白色锦袍、眉目俊朗的身影——今日的寿星,齐王穆景轩。
“只是今日秋高气爽,恰逢齐王殿下生辰,王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实属难得。”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齐王殿下素有贤名,不仅深得陛下器重,更体恤百姓,朝野上下皆是赞誉。这般良辰,诸位姐妹若有心,不妨多向齐王殿下道贺,才不负今日宴饮之趣。”
话音落下,满座贵女皆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太子妃这是委婉地提醒她们,今日的主角是齐王,而非她这个太子妃。此话一出,那些方才还围着容颜奉承的贵女们,脸上顿时泛起几分尴尬,纷纷顺着她的话锋,将目光投向主位,重新组织起贺词。
裴静姝最先回过神,立刻端着酒杯起身,朝着齐王穆景轩的方向屈膝行礼:“齐王殿下生辰快乐,愿殿下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高玉柔紧随其后,笑容温婉:“殿下德才兼备,乃是宗室之楷模,小女敬殿下和王妃一杯,祝殿下与王妃岁岁无忧!”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皆转移到了齐王穆景轩身上,奉承与道贺之声重新响起。
容颜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不经意间与主位上的阿诗玛相撞。阿诗玛笑意盈盈的看着容颜,见她看来,阿诗肯定在想她还是这么机灵。
她举杯示意,二人目光交汇,彼此都懂彼此的意思。
恰逢宴席过半,容颜已经有些无聊,托着腮帮子发呆。她微微侧头,看向坐在身侧的女儿穆知意。
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间系着粉色的丝带,正乖乖地拿着一块马蹄糕,小口小口地咬着,一双澄澈的杏眼好奇地打量着在坐的人,却又隐隐带着几分拘谨。
“娘亲…”穆知意拉了拉容颜的袖子,话还未说出,容颜便已经懂了她的意思。她和她一样,不喜应酬和热闹喧嚣。
穆知意抬起头,澄澈的眼眸看向容颜,小声问道:“母亲,这里好吵,我们能出去走走吗?”
容颜心中一动,正好借着女儿的话脱身。她对着主位上的齐王夫妇和满厅的贵女们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诸位慢聊,知意有些闷,本宫带她出去透透气。”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反应,她便起身,牵起知意的小手,提着裙摆,缓步走出了宴会厅。
刚踏出殿门,微凉的秋风便迎面吹来,带着金桂的甜香清新,瞬间驱散了厅内的闷热与喧嚣。容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紧绷都松弛了下来。
穆知意挣脱开容颜的手,欢快地跑到庭院中的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金黄的桂花,小手轻轻拍着树干,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响起:“母亲,你看,好多桂花,好香啊!”
“喜欢这里吗?”她轻声问道。
知意跑回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臂,用力点头:“喜欢!这里比里面安静多了,还有好多好闻的桂花。”
小姑娘顿了顿,又小声道,“里面的人说话都好大声,我有点怕。”
容颜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没想到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知意,还怕人啊!不怕,有母亲在呢!”
“母亲,为什么那些人都要夸你呀?而且夸的有点太夸张了!”穆知意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
容颜看着小声的笑了笑。穆知意满脸的疑惑,“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容颜沉默了片刻,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眸,轻声道:“她们夸的,是母亲身上的这身衣裳,是母亲太子妃的身份。等知意长大了就会知道,这世间的很多夸赞,不一定是发自内心的。”
知意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没有再追问。“那我们去门口等爹爹吧,母亲!”
“好,算算时辰,也该忙完了!”穆知意拉着容颜的手,沿着庭院中的石子路慢慢走着。
月光渐渐爬上夜空,洒下清辉,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