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过来医院,阿玉都会跟我讲发生在小宋予白身上的故事。
比如他五岁炸粪坑,六岁拿着肉包被大狼狗撵了七条街,七岁尿炕怕人发现,故意在床单上涂满墨水,假装无事发生……
阿玉的故事里,宋予白生动又鲜活。
听她讲述童年趣事,我恍惚间透过时间的间隙,看见了那个扑闪着眼睛,好像紫葡萄一样的小孩儿拿着他手中最珍贵的宝物,和哥哥姐姐交换时的场景。
听得越多,我越心动,对现在的宋予白就越心疼。
他好像一只别扭又纯粹的大狗狗,看上去狂拽酷炫,无所畏惧,天不怕地不怕,可内心深处越藏着一根粉红色的骨头屋,里面装载的是他所有珍惜的感情和亲人。
我在屋内和阿玉闲聊的时间,宋予白会守在门外,偶尔透过玻璃窗偷窥里面的场景,不时装作无意闯进,拉我到角落处,打听劝服工作的进展。
阿玉的执拗我和他都心知肚明,但这两姐弟就是有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哪怕事情成功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们也会牢牢抓住属于希望的那点微茫。
为了嘉奖我劝服工作的成功,宋予白再次下厨为我庆祝。
他特意买来十二斤小龙虾,一只一只洗刷刷,从早刷到晚,做了整整一大锅。
我一回家,就被空气中弥漫着的麻辣小龙虾的鲜辣味儿所吸引。
宋予白献宝一样跟我嘚瑟今日小龙虾的新鲜美味,还说老板娘看在他的面子上,额外多给了几只。
我配合地夸奖他几句后,就在饭桌上大显神威。
我这边甩开腮帮子吃肉,宋予白那边却没有动手,超酷地表演了一首单手开瓶盖的绝活,话都没说就炫了半瓶啤酒。
“楚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阿玉不生那个娃娃真好,这样她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听到这儿,我嗦了下手指,停下手上剥虾的动作去看他。
宋予白右手拄着下巴,左手抱着酒瓶,眼中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眼神放空般,盯着我后面的墙面。
“宋予白,你有没有想过,事情或许没有你想得那么糟?阿玉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来,小宝宝也会幸幸福福地长大。”
宋予白炫了一瓶酒后,我就从他白皙的脸蛋染上两朵红云的时候知道,他应当是醉了。
这一点打死我都没想到,宋予白看着像是能喝半斤白酒的长相,居然被一瓶啤酒轻易放倒?
话说回来,眯眼笑的宋予白好像只发呆的大型犬,怪可爱的。
我只是被可爱了一瞬,开心的话很快被宋予白接下来的反驳击垮。
“楚狗,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都不知道不被期待的孩子生下来有多惨!”
从知道宋予白过往经历的那一刻,我就该想到,宋予白想要阻止阿玉的生产,除开担心阿玉本身的身体问题,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想那种被抛弃、被忽视的痛苦,在小外甥身上重演。
宋予白,你看阿玉的时候,想得究竟是那个未出生的小生命,还是那个你觉得谋杀了母亲的自己?
宋予白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简单又单纯,和他相处了半个月,我就知道他在对待感情时的纯粹和在乎、笨拙又执着。
越是了解他,我的心就越像被人狠狠抓捏在掌心一样难受。
很难想象,当初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宋予白,在知道自己是造成母亲离世的罪魁祸首时,内心是怎样的挣扎和痛苦。
宋予白完全不清楚他现在的情况,大脑被麻痹一样,失去了该有的理智和镇静,抬手又猛灌了一瓶啤酒后,笑嘻嘻地扯开衣服。
我应该阻止眼前的一瓶倒的,但我没有。
除开被美色所俘虏,我也想知道,全醉状态下的宋予白会吐露出怎样的心声。
宋予白的肉体,我只在他上次洗澡的时候瞥过一回。
那个时候属于初见,我不太好意思盯着他看。
现在他主动出击,我也不客气了。
啧,好像小樱花啊,粉粉嫩嫩的。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收回偷瞄的小动作。却在下一刻观察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想下一秒,宋予白居然主动凑到我身边,还把我的手按在他胸膛上。
一个呼吸间的距离,一下子让我发觉到不对劲。
宋予白皮肤好似牛奶肌,可细看之下,他的肌肤上似乎交错着淡淡的肉色疤痕。
上次是偷瞄,加上距离较远,我没看出来。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嘿嘿~”
喝醉酒的人表现的症状不尽相同,宋予白只顾痴痴地傻笑,半响才反应过来。
“什么?哦,你说这个啊。
是我自己拿刀划得,我可真厉害啊!
嘻嘻,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真可惜啊~”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震得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暗中催动灵力,顺着肌肤相贴的间隙,疗愈那些陈年旧疾。
“楚狗,你好笨啊!不是有那句话嘛,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嘻嘻,楚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真傻!”
宋予白说着,头搭在我肩膀上,重重叹了口气,“老子真是了不起,一出生就成了谋杀生母的凶手。
也不知道我哥的脑袋瓜是怎么想的,从小到大就对我那么好!
明明没有我的存在,他和爸爸妈妈将会成为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三口之家啊。”
不同于阿玉第三视角的讲述,醉酒胡来的宋予白语序颠倒错乱,随性而至。
可这样的他却让我眼前浮现出一幅被命运撕毁的残卷。
在宋予白的讲述中,哥哥宋予瑾温柔聪慧,善良体贴,是光的化身,更是他的精神支柱。
从小到大看着宋予白的就是哥哥宋予瑾,尽管宋予瑾带大宋予白的时候也是个孩子,大他七岁而已。
兄弟俩相互依偎着长大,是哥哥让宋予白相信妈妈对他的爱,相信爸爸也爱他。
小宋予白天真单纯,相信爸爸忙于工作,养家糊口,没时间照顾哥哥和他。
便在心中发誓,只要他像哥哥一样优秀,父亲就不用操心他们兄弟的未来,也会像哥哥描述得那样拥抱他、鼓励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宋予白成为宋予瑾的顶级跟屁虫,有样学样。
为尽可能贴近哥哥,小宋予白曾经偷拿过隔壁奶奶的老花镜,装作孩子当中的文化人。
可当宋予白大着胆子,把考到满分的数学卷递到宋父面前,却被对方看都不看地丢掉。
后来,宋予白因为被骂野孩子,和同学打架,居然得到了父亲的注意。
尽管皮带抽到屁股上的疼痛让人烦恼,可小宋予白固执地认为,打是亲、骂是爱,父亲像哥哥说得一样爱他。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宋予白彻底抛弃对哥哥的模仿,打遍附近社交圈,成为最难搞的孩子王。
但他不知道,叛逆乖张,我行我素,拳头为王,是家长最头痛、甚至讨厌的存在,父子俩的关系恶化地更加剧烈。
可他却抱着对父爱的渴望和期待,度过了刺头一般最不安分的六年。
十三岁这年,宋予白被无辜牵连,被烧烤摊飞来的啤酒瓶砸伤了脑袋,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他误打误撞听到了哥哥和父亲的谈话,至此才知道父亲不喜欢他的理由。
那夜过后,宋予白的世界瞬间崩塌。
他清楚知道,他和父亲的关系这辈子没办法和解。
父亲爱母亲如命,是众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如果没有他,母亲还会给哥哥讲睡前故事,给父亲挑选漂亮的领带,摆弄院里的花花草草……
母亲的逝去是横亘在父子俩心间的倒刺,随着时间的流逝只会越扎越深。
从前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宋予白期待和父亲相见的日子。
后来,却成了宋予白痛苦的根源。
他不止一次希望当初替母亲死的是自己,这样大家都会幸福。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的,身体上大大小小的肉色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般的方法并不管用,宋予白又怕给哥哥发现,开始尝试极限运动,什么短命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