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姑妈依依不舍地嘱咐完,柳梦便挂断了自己唯一一名亲人的电话。
安静的病房里响起一声无奈的轻叹,少女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三年前,因为要去拜访一名在治疗心脏病领域堪称顶尖的专家,柳梦双亲在路上因意外车祸而不幸遇难。
初闻噩耗之时,少女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暗了,失了生机一般,病情突然加重,被连夜送进急救室,差一点便救不回来。
后来不知怎的,心跳仪都停了几分钟,仿若有神明保佑一般,少女的心脏又重新开始了跳动,虽缓慢却不止。
可人醒了,却拒绝吃药,拒绝接受治疗,已然是没有了活下去的意愿。
那段时间,堪称是柳梦人生最黑暗的一个阶段,她无法接受父母的离世,更无法接受自己是这场不幸车祸的导火索。
而接到消息后匆匆回国,赶来医院的柳月,看到的便是躺在病床上一脸漠然,人偶一般无丝毫生气的少女。
这哪里还有一点平时开心果,太阳花一样的活泼和朝气。
对于哥哥嫂子的不幸遇难,柳月自然也是感到痛心疾首,难以接受的,但她更不能任由侄女这样消极下去,必须要下一剂重药了。
柳月盯着漠然一切的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
“梦梦,你可以不吃药,你也可以不治病,这是你的权利。但你要知道,这条命并不只是属于你自己的。”
“你的命是你爸爸妈妈千辛万苦保下来的!”
“甚至,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祈求奇迹的出现,让他们的孩子能够更轻松更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话音初落,梦醒一般,少女白色的羽睫眨了眨,豆大的泪珠,盈满早已干涸的眼眶,顺着泛红的眼尾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
柳梦似是重新感受到了世界的存在,挣扎地活了过来。
从那之后,柳梦愈加珍惜自己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仿佛要连带着父母的那一份,一起努力地生活着。
她开始了写作,即便是困囿于孱弱的身躯,无法拥有正常的社交,敏感的皮肤也让她难以长久地站在阳光之下,她也能够通过笔下的文字,通过她描述的那些故事,为他人带去哪怕一丝欢乐,一刻轻松。
她继承了父母名下的所有产业,通过之前设立的基金公司,按照他们生前的惯例,每年都会捐助大量的资金,去帮助其他白化病和心脏病的患者。
如今她早已走出了之前那种万念俱灰的阶段,但姑妈却仿佛吓坏了一般,仍是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
每天操心这挂怀那,老妈子一般,看不出一丝商场上雷厉风行、叱咤风云的“大魔王”形象。
恨不能时刻陪在自己身边,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呵护着,就怕这病恹恹的身体淋到一滴雨吹着一丝风。
就因为照顾自己,姑妈至今都是独身一人,毫无走上人生新旅途的打算。
即便柳月总是宣扬独身主义,声称恋爱就是一场无聊的游戏,可柳梦仍是心存愧疚,固执地认为是自己扰乱了亲人的生活。
如同自己的父母,当年二人的结合堪称金童玉女,从校服到婚纱,从青梅竹马到携手成家。
柳梦的父亲是老牌集团的继承人,母亲与他门当户对,毕业时选择留校成为大学音乐教授,二人互为初恋,人生一直顺顺当当,无病无灾,直到唯一的孩子——柳梦诞生。
柳梦刚出生就被诊断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和白化病,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是住在病房里,靠着复杂的医疗设备,密切的诊疗和昂贵的药品才勉强活下来。
那时候,柳爸柳妈看着雪精灵一般精致可爱的女婴,呼吸困难唇瓣泛紫的样子,愧疚于不能给自家小宝贝一副康健的身躯,心中自是怜爱万分,恨不能以身相代,出院之后更是将柳梦宠上了天。
一开始,白发白肤,小仙女一样的孩童总是皱着小小的眉头,苦恼于每天都要吃的多种药剂,羡慕电视上那些在游乐园笑闹的小孩子,经常撒着娇向自己的爸爸妈妈抱怨和央求。
后来懂事了,面对每次都耐心安抚自己的父母,女孩儿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掩盖在笑容之后的心疼和愧疚。
小小的孩童突然就长大了,再也不需要被人哄着才能吃药,也学会乖乖地呆在屋里看书,下棋,弹琴,放弃那些正常人才能参与的玩乐。
每天活得开开心心,眉眼弯弯的,如同一朵没有遭受阴影的太阳花一般,努力拂去双亲心中深藏的痛苦。
可每次目睹父母不辞辛劳,经历了一回又一回的失望和打击,仍然致力于为自己寻医求药,奔波忙碌的身影,少女总是愧疚难安,自责于给家人带来的烦恼和伤痛。
柳梦偶尔会想,若是再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他们是否可以不再如此过于担心和挂怀自己,能否活得更加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没想到,当她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这个话题时,二人却一脸严肃,坚决地表示不同意。
她还记得那天阳光明媚,春风正好。
沙发上柳爸柳妈笑意盈盈,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语气宠溺地说道:
“我们这一辈子能有梦梦这么一个小宝贝,就已经是多少福气多少财宝都换不来的了。”
“是呀,梦梦是上天赐下的珍宝,正是因为有了梦梦,我们才能体会到做爸爸妈妈的幸福和快乐呀。”
那一刻,柳梦好似置身于温暖明亮的阳光里,浑身暖洋洋的,幸福就像棉花球一样塞满了整个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