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知站在新筑的瞭望塔上,指尖敲击着粗糙的木栏。
脚下的村庄炊烟袅袅,田垄整齐,但这片安宁背后,他看得更深。
要让这些来自不同部族、说着拗口方言的村民真正成为“玄汉人”,光有屋舍和粮食远远不够。
人心,才是最难开垦的荒地。 他需要的不是臣服,是认同。而认同的种子,必须用文化的沃土来培育。
“陈夫子,张夫子。”
他转身,目光扫过几位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气质沉静却眼神坚定的长者。
“这担子,比拓荒更难。我要你们去村里,把玄汉的‘魂’,种进乡亲们的心坎里。”
夫子们拱手,身后是满载的竹简和蒙尘的琴瑟。这不是简单的教学任务,而是一场无声的融合战役。
最初的碰撞,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尖锐。
陈夫子试图在村中广场教授揖礼。他示范着标准的九十度躬身,手臂舒展如鹤翼。
可围观的老猎户李老汉嗤笑一声,嗓门洪亮:“弯这么大腰做甚?俺们山里汉子,见面捶捶胸口,吼一声‘吃了没’,比这实在!” 哄笑声中,几个年轻人有样学样地捶胸怪叫,场面一时尴尬。
张夫子在祠堂开讲《玄汉民约》,强调“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台下却有人嘀咕:“咱祖辈传下的规矩是‘亲帮亲,邻帮邻’,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哪来恁多弯弯绕?”
没想到文化的同化这么的困难,而更没想到更大的冲突爆发在一场婚礼上。
村民按旧俗,新娘要蒙着红布哭嫁出门,以示不舍娘家。
但玄汉礼制讲究“和合之喜”,新娘当身着庄重而非艳俗的礼服,由德高望重者执手送出,象征新生活的开始。
当张夫子温和地提出建议时,新娘的父亲——一个倔强的老石匠——勃然大怒:“俺闺女出嫁,哭几声咋了?老祖宗的规矩能改?你们这些外来的‘夫子’,懂俺们山里人的心吗?”
他甚至抄起一个粗陶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对峙。
语言是文化传承之中的第一道高墙。
夫子们咬文嚼字,村民却习惯用粗粝的土话和直白的谚语表达。
一部讲述玄汉先祖筚路蓝缕的史诗,在村民听来如同天书。代际鸿沟也清晰可见。
年轻人对新鲜事物好奇,愿意跟着咿咿呀呀学唱雅乐;但老人们固守着祖辈传下的山歌小调,觉得那些“叮叮咚咚”的琴声“没个烟火气”。更有甚者,私下流传着谣言,说学习玄汉礼乐会被“收走山神的庇佑”。
而为了完成上级的任务,也是为了同化他们,夫子们没有退缩,策略悄然转变。
他们不再试图高高在上地“教导”,而是蹲下身来,融入其中。
陈夫子不再强求标准揖礼。他走到李老汉的柴堆旁,一边帮忙劈柴,一边聊:
“李老哥,捶胸问好,是豪气!可您想啊,要是见着城里来的贵客,或者日后村里娃娃出息了去大城,捶胸是不是吓人一跳?咱这礼,是告诉别人,‘我敬你,也自重’。”
他边说边自然地做了个简化版的拱手。李老汉哼了一声,手下劈柴的动作却慢了,眼神若有所思。
面对婚礼冲突,张夫子没有争辩。他找到村里最通情达理的老族长,不再讲大道理,而是设身处地:
“老叔,咱都盼着娃们好。旧俗让闺女哭着走,是念娘家恩。可新礼让闺女体面地、笑着被大家祝福着送走,带着全村人的期盼开始新日子,不也是念恩,更是盼好?咱试试,若娃们不自在,立刻改回来,成不?”
老族长李宗捻着胡子,看着张夫子诚恳的眼神,最终点了头。婚礼最终采用了一种折中方案:
新娘穿着改良的、庄重又不失喜庆的玄汉风格礼服,由老族长和父亲共同执手送出,既保留了情感表达,又融入了新的仪式感。当新娘在祝福声中露出羞涩而明亮的笑容时,许多老人紧绷的脸也松弛了下来。
音乐教化更是“接地气”。
夫子们不再只弹奏高雅的《清平调》,而是先收集村里的山歌调子,再用古琴或陶埙为其伴奏、改编。
熟悉的旋律披上了雅致的新衣,既亲切又新奇。年轻人很快爱上了这种“混搭”,连最固执的老人,听到熟悉的调子被琴弦悠悠托起时,也会不自觉跟着轻轻哼唱。
而这些经过当地文化融合之后的东西,潜移默化中,变化悄然生长。
粗声大气的问候渐渐被温和的“张伯早”、“李婶好”取代。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傍晚的闲聊聚会,开始有人自发地摆出棋盘,照着夫子教的“玄汉弈法”对弈。
孩子们更是成了小小传播者,他们会骄傲地背诵《民约》里“守望相助”的句子,并用稚嫩的小手,教更小的伙伴行简单的拱手礼。
最令人动容的是李老汉。当邻村有人嘲笑他们学“外乡规矩”时,这个曾经最抵触的老猎人,竟梗着脖子反驳:
“你懂个屁!这叫体面!玄汉的礼,是让人心里有尺,做事有度!比你们那乱糟糟的强!” 他用最朴实的语言,捍卫着正在融入他们血液的新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