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5

浓重的酒气扑在我脸上，他颤抖的双唇在离我一尺远的距离徘徊，似乎想凑近，却又犹豫地退开。

他湿了眼眶，喃喃地说着胡话。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把我的胳膊抓得生疼。

　　姑姑叫崔瑶，而沈湛正是皇上的名字。这时我才想起，那天正好是姑姑的忌日。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阿衍回来了，不可置信地愣在了当场。

　　十四岁的少年像拔节的竹子，个头已经跟崔皓差不多高，衣衫下鼓起的筋肉像他此时的表情一样狰狞。

他横眉怒目地冲过来，飞起一脚把崔皓狠狠踹倒。

崔皓躺在地上，疯了似地颤着身子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声音比深秋的晚风还要凄凉。

　　阿衍把吓得发抖的我打横抱起，来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宫道上。

　　月光下，少年线条硬朗的侧脸涂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峰峦迭起的眉骨和鼻梁好看得不像话。

我低头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

　　他怔怔地看着我，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落满了细碎的星光，让我那颗我以为七岁那年就已经死掉的心，像诈尸一样狂跳起来。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爱情，让我有了盼头，有了期许。

　　少年的脸啊，多看一秒就会沦陷。

　　我只好用冰凉的双手捧住烧得发烫的脸，然后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第二天，皇后身边的高公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纸灰，非说是阿衍烧的。

　　私自在宫里祭祀可是大罪，我不明白姜家为什么要对他这般赶尽杀绝。

　　我和阿凌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阿衍像条狗一样爬在皇后和高公公脚下，一个劲地磕着头，嘴里一遍遍说着“儿臣知错”

　　阿衍他是皇子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伏在一个太监脚边摇尾乞怜。

　　他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咬紧了后槽牙，满是血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在里面打转。

　　余光瞥见我和阿凌的时候，他嘴角的肌肉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这样没有尊严的样子，他最不想让两个人看到，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阿凌。

　　一个是他青梅竹马喜欢的人，一个是他曾经疼爱过的弟弟，现在不死不休的对手。

　　阿凌跪在皇后面前替阿衍求情。可一向和善的皇后此时却冷着脸眉头紧锁。

　　终于，崔皓领着皇上来了。

　　他对阿衍倒是一点也不记仇，面无表情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昨夜失态的痕迹。

　　皇上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阿衍，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说完，他拂袖而去。皇后也领着众人散了，只剩阿衍一个人伏在地上。

他沙哑的嗓音在萧瑟的秋风里传出好远，像一条细细的绳索一圈圈地缠绕着我，勒得我透不过气来。

　　阿衍这一禁足，就直接禁到了年末。

　　快三个月没见他，我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这世上又只剩了我一个人。

　　这年的除夕宴上，沈敏喝多了酒，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大着舌头跟我说了一晚上的话。

她红着脸一脸痴笑地凑过来。

　　我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却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愣住了，堂堂嫡公主竟然喜欢上了一个暗卫。

　　我不露痕迹地遮掩下眼中的惊讶，沉默不语中像是在鼓励着她继续说。

　　沈敏表情微醺地眯起了眼，脸颊上升起一片绯红，平时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此刻笑得异常娇羞。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瞪圆了眼睛，用手指点着我的鼻子。

　　我歪着头好笑地看着她，她这才恍然大悟般笑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这小姑娘，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气人。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姐妹。

　　或许是在她口是心非时，或是在她嘴硬心软的时候吧。

　　所以我不忍心告诉她，现实跟话本不一样。

　　公主和暗卫之间是注定不会有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