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叔叔……”,我喊了一声
尤叔叔正悠闲的躺在躺椅上打盹儿,听到我在叫他,他慢悠悠的坐起,我继续开口道:“我想跟您说件事儿”
“丫头这是要离开上海了”。尤叔叔依然坐着没起身,也不回头看我,我瞧着那个消瘦的背影终究没在说下去,他大概也感受到了我的反常
“嗯……”,我轻轻的点点头
春天真正的来临了,万物苏醒,也象征着新的一年有了新的开花结果,但对于我来说,我的世界只有一个季节,那便是寒风刺骨的冬日,或者换种说法,目前大多数中国老百姓的生命里跟我一样,感受不到春季的复苏。
平安里众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在度过日复一日的生活,苏姨去了保育会,也难得才有空闲跟皮叔老徐他们打打麻将,开开玩笑,我忽然觉得,不是大家对战争的麻木,而是在这抽空的时光里难得感受一丝这弄堂里的烟火气息。我走到尤叔叔面前蹲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尤叔叔的手很暖,可是不在光滑,我感触到他手心的老茧,那是在提醒我,眼前的这个人正慢慢的老去,尤叔叔也回应似的抓紧了我的手,“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本来这里……也不属于你”,我听了心里一阵难过,他嘴里还念叨着,“只要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中药罐里的味道渐渐飘散开来,我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珠,起身道:“药快好了,您身体不太好,一定要按时喝药”。我瞥见灶台旁边的桌上还放着许文强的大衣外套,在离开之前还是去趟丰公馆吧
“您没事别在出去转悠了,特高课和76号最近一直在外面有人盯梢,那帮人可是什么人都杀的”,我一边把药倒在碗里,一边叮嘱着尤叔叔,“还有我给您的一包大洋一定得藏好了,幸好还有佟老师和苏姨他们,不然心里终是不放心的”
尤叔叔笑了几声,很从容的对我说:“丫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头我活到这岁数,还遇见你这么个贴心的丫头,值啦”。他最后说的两个字语气拉的老长,似乎也在担心我,我把药端到桌上,又上前扶起他,挑逗似的开口问他,:“叔叔怎么也不挽留我一下呢”
“哎哟丫头,你我心知肚明,谁都留不住你……走吧走吧,我一个人还自在”,尤叔叔说完顺手摸起药碗放在嘴边吹了吹,药味又加重了些,我笑着坐在一边看着他喝完,这老顽童,之前竟然趁我不备偷偷把药洒出了一点,幸亏被我逮了个正着,不过好在药基本被他喝进了肚里,也不枉费这些天我的大洋和精力,我对他说:“这些药可贵了,可不许在偷偷倒一点出来”,尤叔叔尴尬的把头别过一边,干咳了两声,“额……我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嘛,真是个有意思的小老头
我继续跟尤叔叔有说有笑着,突然外面响起了“砰、砰”两声枪响,与此同时,我几乎条件反射似的把头蹲了下来,似乎是弄堂外的枪声,隐约还听见人们的尖叫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啊……”,我紧紧的抱着头,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尤叔叔也蹲了下来,他的眼睛本来就看不清楚,一顿瞎比划在寻我,“丫头……丫头,你在哪”
又是一声巨响,是爆炸的声音,也夹杂着房屋倒塌的声音,我已经吓的顾不上尤叔叔在叫唤我,恍惚间抬头我好像看见眼前有日本人端着枪,也有穿着黑色便衣的76号,他们脸上狰狞的青筋暴起,一个个拿着枪在恶狠狠的寻找着猎物,我的世界是一片幻影吗?为什么我听不见平安里其他人的说话声……
我慢慢的站起身,身后似乎尤叔叔在拉我,可我像是感应不到似的直直往外走
“砰……”,枪声不断响起,我再次抱着头跌坐在门外的地上,这时有个温柔的双手突然紧紧的把我抱起,那个人想要放开我的双手,可我还是紧紧的抱着头,这是我本能的求生反应
我呆呆的嘴里嘀咕着,“哪里来的药香味”
瞬间我如同惊弓之鸟拼命的去推开面前的人,我颤颤巍巍的指着那个人开口道,“东史郎……是你,你又来干嘛?”
我惊恐的瞪着双眼,身体不停的向后退。自川子死后,他就像个影子般随时随地的能出现在我眼前,他没有抓我去特高课,只是隔三差五命人抓走佟家儒,过了一两天却又安然无恙的又放他离开,而每一次他都是冲我点头微笑,心里不煎熬那是假的,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到这我坐在地上崩溃的冲他大喊,“你到底要怎样?你就放过我吧……”
我哭的身体一抖一抖的,那人再次上前抱住我,我拼命的挣扎想要逃离,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我撑不住了………… “鉴北”,那人大喊一声,“你看清楚我是谁”。他有力的手紧紧的扣住了我的手腕,这一声叫喊,我怔怔的看着地面,这声音很熟悉,这药香味很好闻,可我还是不敢抬头,一只手挡在额前,那人又轻轻唤了一声,“鉴北”
轻唤声让我焦躁不安的情绪慢慢的平复了下来,我抬起头,那人眼圈一阵发热发红,我身体彻底软的又坐在了地上,我就这么静静地瞧着他,片刻后才开口,“东村敏郎,你们兄弟俩放过我吧”,我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头发也不知何时散乱开来, 东村敏郎也瞧了我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是我无能”
此时,周围终于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大家都围在了我们四周,尤叔叔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他焦急的双手比划着喊道,“丫头……丫头……”,我的思绪立马回归正常,慌乱的起身跑过去扶住了尤叔叔,我心里一痛,这时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鉴北刚刚是怎么了?像是撞了邪一样”
“撞什么邪,胡说八道”
“那你说说刚刚发生的一切,咱们要上前安抚一下都被她推开了”
“是啊,是啊……”
我听的一清二楚,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眼前只顾着尤叔叔不安的情绪,我不停的安慰道,“叔叔,我不要紧,你放心……放心”,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扶他进了堂屋。人群中佟家儒和东村敏郎也跟着我进了屋,我看见栀子也在,她月份大了,身体越发的笨重,我赶紧招呼她进来坐下
“栀子,刚刚是不是也吓着你了?”,我愧疚的问道, 栀子反而笑着摇摇头,她说:“许是街上发生了枪乱把你吓着了,一开始也把我吓着了”
原来真是枪声
佟家儒招呼着人群散去,最后大家也只当我被日本人的枪声给吓的六神无主这才失了控。东村敏郎站在门口眼神复杂的一直盯着我,屋里只剩下我们几人,沉默的场面大家似乎都有自己的心事,佟家儒看了看东村敏郎又看看我,他坐在栀子的身旁,脸色很难看,我看着他问:“佟老师,你怎么了?”
他伸手推了推眼镜,头上的白发像是又多了些,还是一如既往的穿着墨黑色长衫,我心里一阵疑惑,他说:“听东村说他要带你离开上海”,他瞧了我一眼,“是……去重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嗯,去重庆”
他又轻蔑地问东村敏郎,“你现在一无所有,怎么确定能带她平安出上海?”
这时我才发现东村敏郎今日穿了一身浅色的西装,衣领上别了一根红色的石榴花胸针,颜色与西装的浅色极其的不搭
“我自有办法,还请佟老师和尤叔叔放宽心”,东村敏郎态度坚定却又诚恳的回道,“东史郎阴魂不散一直盯着平安里,我猜他的目标就是鉴北”
佟家儒不解地问:“鉴北?她一个普通的女子,盯着她做什么?”。 东村敏郎没有立即回复佟家儒,他皱着眉看了看我
为什么?只有我跟东村敏郎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