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辞千年,落笔不成字……”
他抬起头,慢慢地,想为她讲。
她默不作声,拾起遗落在地的绣帕,出了门去。
无视了他期盼地目光。
门阖上。
他跟随着她的眼睛逐渐黯淡。
“……”
十年了,过了今月,整整十年将要过去。
夫妻做成二人这样的,也是冤孽。
袁慎一如往常的留宿,清晨再雷打不动的穿衣起身,开门离去。公主府里,这对貌合神离的尊贵夫妻,已近数年。
清晨暖阳,他那时说的话,文月不懂。
纠缠十载,到了如今局面,袁慎也不希望她懂。
他是喜欢她的,当年殿上,陛下赐婚,一开始便是料定他会拒绝,毕竟他以往爱程家女儿轰轰烈烈已是满城皆知,因此,文帝才那般笃定,只是故作情愿赐婚敷衍女儿。
“我这个女儿,性子偏的很,你若是同意,我即刻为你二人定下日子,不过卿要是不愿,朕也能理……”
他却俯首拜下,有力的道:“臣谢恩,愿尚公主!”
文帝咄咄不休的话语止住,他身旁站着的越皇后亦满面不可思议。
帝后对视一眼,具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文帝的面部表情逐渐变得十分扭曲:“你说什么?”
袁慎头也未抬,话坚定不移:“臣袁慎,愿尚公主。”
文帝脸黑如煤炭,越皇后趁身边这位还没发怒,先一步道:“陛下。”文帝气的直拍心,越皇后反而淡定了下来:“这天也快黑了,还是先让袁大人回家去吧,咱们还要去看看月儿那孩子病好的如何了?将这喜讯告知那孩子呢。”言下之意,私下在从长计议。
其实也好理解,袁慎这家伙容貌昳丽,学富五车,若是没有那样令人瞩目的家世,文帝还是很愿意将女儿嫁于他的。但家世确实摆在那里,尽管袁家愿意,袁慎愿意,文帝做为一国之君,多方考量,万万不可同意。
这大殿中只有袁慎一人在那跪着,为了保证这件事情的私密性,只有文帝与越皇后在此。
越皇后给了台阶,文帝也没多言,顺着就下了,挥挥手:“你下去吧。”
袁慎拜过文帝与越皇后,起了身,顺着高高长长的宫墙出了宫。
虽然这次的结果出乎文帝的预想,但最终,文月还是嫁给了袁慎。
文帝不能舍弃一个将来能位列三公的未来能臣远离朝堂,便只能委屈自己的女儿,让文月不以公主身份下嫁,而是以其未认回前的姓氏家族与袁氏联姻。
这样的做法不免让文月身份上低袁氏一头,但文帝并未撤除文月的公主封号,让她仍可享受公主享有的封地与食邑,只是名声上有些许委屈。
成婚前半年,或许是觉得愧对女儿,文帝大手一挥建了座金碧辉煌的公主府,勒令袁慎成婚后,需同公主一同入公主宅邸居住,不得外住。
这本不和礼制,即使袁慎拒绝,也情有可原。
但他没有。文帝等了许久,久到成婚前日,那男子仍欣然接受,没有半分怨言。文帝预备退婚的圣旨只能无奈藏起,等二人成婚后销毁。
世家娶妻,公主出降,声势浩大,红妆十里,皇子公主难得相聚此刻,一同送这最小的妹妹出嫁。
成婚当夜,二人身着喜服,各坐婚床一脚。
红烛微蕴,二人互相扭身看了对方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面上皆微红一片,不知是不是这满屋的红光映照。
清晨一早,袁慎早早起身,他有意拉进关系,下厨想为文月做一顿早膳。
奈何他厨艺实在不佳,听闻文月幼时最爱吃枣饵,忙了一上午,满脸烟灰,也只从厨房端出了一盘硬邦邦的深红物体。
“这是……”文月仰脸望了望他高大的身体,又望了望盘中黑漆漆的物体,瓷白的小脸有些茫然。
他难得有些腼腆地介绍道:“这是我做的枣饵。”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着:“有些不佳,我第一次做……”
即闻他此言,文月也明朗,她踌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他说:“没关系,第一次做,能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这样小心笨拙,不由让他愣了一愣,似乎对于她的触碰有点害羞,心里却暗喜的紧。
文月瞧他难得这样乖觉,心里也不禁微微喜悦,又看了看他脏兮兮的脸颊,系着围裙的腰身,想了想,拿起微硬的枣饵,咬了一大口。
他赶紧蹲下,急声说:“怎么就吃了,这,这,难吃吗?”
文月尝了尝,觉得味道还不错,扭头看着他笑,含糊不清地说:“虽然硬硬的,但是味道很不错的。”
他双眸一亮:“真的吗?”
文月说:“真的。”
“那我下次还做给公主吃!”他开心的眉梢眼角笑得都不见。
文月也很给他面子,点头笑道:“好哇。”
晨光熹微,二人对坐廊亭窗边,黄衣对蓝裳,独看着对方在笑,目光相望,是深藏不敢先一步表露的爱意,亦小心向彼此慢慢靠近的胆怯。
成婚前三年都是那样好的时光,夫妻二人情比金坚,京都上下人人称颂。
她为他做过衣裳,披过衣服,他也为之做了数年羹汤饭食,逐渐练出一手好厨艺。
而等他垂垂老矣,寿命将近,想的依旧是二人在一起的那些时光。
阳光正好,她端坐廊下,煨着暖阳,依偎入他怀中。她手边小案上有他熬煮的雪梨银耳汤,她微微眯眼,听着他为自己讲的世外游记,浅浅安睡。
他心心念念,祈死能同穴,亦求来生,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