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政客仍旧在号召着:放弃历史!选择当下!但总会有那些所谓的“反对者”来竭力“对社会进行无可逆转的破坏,渗透与无耻地攻击”。而对于民间,间谍优于警察,打手好过广播。
埃丝特是一位老师,也是一位盲人。
比起她所讲解的课程,学生们更热爱听她讲解这一过程本身,比起听课,他们更加热爱她本人。
齐腰的金色长发,吹弹可破的脸蛋,一双天蓝色的眸子,如果她不是盲人,这简直是完美的人,从体态到举止,从学识到气质,无一不透露着那种天使般的温暖,埃丝特的一生中只犯了一个错误——她出生在这个时代。仅此而已。
“听着,听说你所在的学校,有历史这门课程?”
“嘭!”
学生被踹在地上,一个黑衣人揪着她的头发吼道:“回答我的问题!”
“嗯……”
“老师是谁?”
“……”
黑衣人扯下她的一条袖子,后者惊恐地想要尖叫,而一股冰冷的触感猛得伸入她的嘴里,险些插进喉咙。“别跟我耍花招,说不说!”
“呜呜呜呜!”
“听着,”黑衣人顶了下学生嘴里的枪,“如果你告诉我们,就点点头。否则,我就一枪打爆你的头,明白吗?”
“呜呜呜呜!”
学生拼命地点头,黑衣人满意地将枪口略微拿出来一部分,确保能让她说出话来,学生回答:“是……是埃丝特……”
“住在哪?”
“东……东区的胡佛公寓……”
“嗯……有什么别的特征吗?”
“她……她是个瞎子。”
“没了?”
学生摇摇头,黑衣人见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乖孩子。”
学生欣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黑衣人将冒烟的枪收进衣服兜里,来到路边的电话亭。
“喂?找到了。”
“轰隆——”远方传来雷电的轰鸣,似乎是要下雨了。
“呦,回来啦?”
当埃丝特来到公寓门前时,耳朵里听到了隔壁邻居的问候。她礼貌地回复;“是,回来啦。”
“哎呦呦,最近可是严打你这样的老师,可得注意点。”
“劳烦您费心,我没事的。”埃丝特回答。
“没事就好,唉?”邻居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这是谁呀,不介绍一下?”
“谁?”埃丝特问道。但她没能听到邻居的回答,在一瞬间,原本黑暗的世界讽刺般地出现了光明,她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你,什么都没看见过。明白?”
黑衣人晃了晃手上的枪,闪身离开了公寓门前,邻居张大嘴,却没说什么,只是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埃丝特家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道灰影从中窜出,停在了尸体面前。
“喵?”
“喵喵喵喵?”
“喵……”
猫在那里呆了一会儿,又敏捷地跳上墙头,朝着外面跑去。
伴随着大风,云彩终于还是支撑不住,雨滴哗哗落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菲利普先生身上,廉价的洗衣水味也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雨水的酸臭。他紧紧按住自己的帽子,一边紧跟着那只猫。令他有些奇怪的是,那只猫似乎是在刻意指引他一样,每当他快跟不上时,他总能发现这只猫在墙头上静静地蹲着。一动不动。
“啪!”
趁着菲利普先生按帽子的时候,好巧不巧地撞到了一个神色匆匆的行人,前者刚想道歉,却看到了地上刚掉下来的枪。
“该死!”路人骂了一声,伸手推开菲利普先生,准备捡枪,菲利普先生用大靴子将枪踢向一旁,同时将自己刚才还苦苦按住的帽子拿起来,趁着对方抬头的功夫,直接扣在他的脸上。
“你这!该死的!”黑衣人被这一下挡住了视野,他气急败坏地扯下帽子,随即举起双手——菲利普先生正举着枪,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咳,不要激动……不要激动!”黑衣人说道,同时慢慢地向前挪动,菲利普先生示威似的哼哼了两声,黑衣人缓缓靠近到自以为没问题的距离,突然出手,抓向手枪。菲利普先生一惊,枪走了火。
“嘭!”
黑衣人捂住胸口,只觉得脑袋上突然一凉,反应了几秒钟后,他睁开眼,迅速地摸遍了全身的各个部位,发现自己没有中弹,想要追击,却发现枪被丢在地上,枪管已经断了。而且,他的帽子也不见了,身边只剩下止不住的雨声。
菲利普先生马不停蹄地逃跑,一边跑一边跟着那只猫,顺着东区的西门一路来到了一座公寓门前,一个女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啊!”菲利普上前刚想询问,发现女人已经全身发青,死在地上了,这一发现让他吓得坐在地上,那只猫放下手杖,跑到尸体旁边,轻轻的舔她的手。
菲利普先生从地上坐起来,看向四周,周围所有的门都紧紧关着,连狗棚的门都一样,他挠了挠头,那只猫又从尸体上跳下来,跑到菲利普先生的裤腿边一边蹭,一边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菲利普先生见没办法,将尸体一路拖到了附近铁路的荒地上,在那里用手和半把破铁铲挖了一个坑。
轻轻地将女人放进去,再埋起来,最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就像她的祖父,父亲那样,躺进了爱尔兰,田纳西火车的轨道里,菲利普先生的心情又变得糟糕透了,他将衣服脱下来狠狠拧了一把水,又捡起自己手杖准备离开,那只猫却又凑近,轻轻地蹭着他的裤腿。
“啊!啊!”菲利普先生尝试着用声音来吓走它,但它明显不害怕,迫于无奈,菲利普先生只能放任它在自己身边走。
埃丝特在朦胧之中,看到了眼前那模糊的光,伸出手,眼前的景色却突然一变,她的尸体正陈列在自己眼前。她很惊讶,一边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自己,也惊讶于自己又一次看见了这个叫“世界”的事物。她喊道:“喵……”
“喵?”
是的,在埃丝特尝试了数次之后,她得出了目前的结论——我已经死了,但却又活着。在她身边的滑稽人不是想象而是现实。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她的尸体一路扛到附近的一段铁路,看着他用手和半根铁锹给她的尸体挖开了一个坟墓。泪水不知何时顺着猫的眼睛流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菲利普先生将猫从地上抱起来,同它对视了几秒,叹了口气,点点头。
“喵!”
“……”
就这样,当月亮终于从云朵边钻出来的时候,菲利普先生身后已经跟着一只机灵的灰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