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不知道

自从将和卓埋葬在我亲手种的花田里后，我便经常静静的坐在她的墓前，其实将浑身是血的她抱回来至今也才过去了三天，对于我来说却是恍如隔世。

　　我再也不能听她一遍遍不厌其烦的给我讲有趣的故事了，再也不能收到被父亲责罚时她给我带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了，再也和她共同探讨她经常冒出来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点子了。

　　我孟古尔济淑婉也再也见不到完颜和卓了。

　　我见不到那个永远笑眯眯叫我姐姐的她了，见不到那个没心没肺自由自在的她了，见不到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她了。

　　我给和卓做了一块墓碑，因为加了钱的缘故今天终于到了，我拒绝了工匠帮忙的好意亲自给和卓立了墓碑。

　　我看着碑文发呆，上面只短短写了十五个字“孟古尔济淑婉今生挚爱——汪知婉之墓”。

　　虽然碑文很简单，但是我却觉得很复杂。

　　墓碑的字终于只是妄想罢了，黄粱一梦终是空。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我的脸庞扑簌簌的落下，模糊的眼前突然出现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我抬头看去，和卓竟站在我的眼前。

　　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西洋裙子，白色的洋裙的裙边有一圈同色蕾丝边边衬，双眸犹如一汪清水，干净又清澈。

　　她说，“姐姐，这个是巧克力，味道是微甜的，我从英国带回来的，你快尝尝。”

　　她说，“姐姐，这是我给你买的洋装，是你最喜欢的红色，你穿上一定很漂亮，你快试试。”

　　她又说：“姐姐，对不起，不能陪伴你了，愿你余生安好。”

　　“不要！！！”

　　我猛的从床上坐起，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额头上也满是汗水，是梦啊……

　　平儿在我的床边趴着睡觉听到动静后睁开了眼睛，她看到满头是汗的我连忙拿来了手帕为我擦汗。

　　“小姐，您不要太难过了，大人请了大夫给您把脉，大夫说您忧思过度，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我皱了皱眉接过了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问道：“和卓去世的事情阿玛已经知道了吗？我不是跟你说不能让他知道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平儿十分了解我的脾气，她知道我越是冷静就越生气，她连忙跪在地上为自己辩解：“小姐，平儿没有！”

　　她顿了顿又连忙解释道：“您手里拿着平儿的卖身契，平时又对平儿如姐妹，平儿心里感激不尽，万死不辞。

　　您交代的事情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办砸的，大人问我我只说您是收到了完颜小姐的信。上面说她在国外摔了一跤暂时不能回来，您太伤心所以才晕倒了。其他的平儿一概没提，还请小姐明鉴。”

　　我看着跪在地上态度诚恳的平儿无奈的叹了口气，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说道：“罢了，我相信你，现在是新社会了，你和我的身份是一样的，从今以后不必再跪下。”

　　平儿愣了一下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声，她看着我又迟疑了片刻轻声开口：“小姐，您现在醒了，大人肯定要追问，他万一知道完颜小姐的事情怎么办啊？”

　　是啊，该怎么办呢？

　　我陷入了沉思，思绪随着我的记忆越飘越远，我似乎又看到了我们的过往。那些回忆一幕幕的在我眼前流转……

　　1911年10月份也就是宣统三年10月份的时候，武昌起义爆发，百姓走的走逃的逃，能留在京师的要么是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离开的，要么就是有权有势不用离开的。

　　消息传到这里时已经快要年关了，很幸运，我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四品地方知府，不需要上朝也不用待在京师，这里位置很好，暂时不用担心会打到这里。

　　但是万一打到这里又该怎么办呢？我心里有些惊疑不定，于是去找了我的阿玛想要阿玛出个主意，不过阿玛说当今皇上是天子，天子怎么会输呢，让我不要担心，只管准备我的及笄礼就成。

　　也是，天子是天的儿子，有他在我们怎么会输呢？可是虽然这么想着脑子里却仍然有另一个念头——真的不会输吗？

　　正想着我的丫鬟平儿推门走了进来，她先是规规矩矩的给我行了个礼，我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说话，平儿这才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道：“小姐，包衣护军副参领家的二小姐完颜和卓前来拜访，想请小姐您到花厅一叙。”

　　完颜和卓是我的红颜知己，虽然她姓完颜，但她的阿玛只是完颜氏的偏远旁系，所以在官场上爬了二十年才靠着努力混了个从四品。

　　我的阿玛也是从四品，不过官职不同，是个知府，严格来说我的阿玛还要比完颜和卓的阿玛还要更有实权一些。

　　不过我和完颜和卓都是满族，从小就在一块儿玩耍，我们都是家里的嫡女，父辈官位悬殊不大，所以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

　　但自从过了可以毫无顾忌的出门玩耍的年纪我们已经比之前少了很多次的见面，自从上次见面至今已经四年没见了，不知道她是否变了模样。

　　想到这儿我笑了笑，思考了一瞬特意从梳妆盒里拿出完颜和卓两年前送给我的珠翠做的钿子别在了我的头发上，然后伸出手从衣架上取下来一件外褂披在了身上就给平儿使了个眼色交代她看着点我额娘阿玛那边的动静后就抬步往花厅走去。

　　我迈步走到了花厅，和卓正抱着一摞书站在花厅正中央，她乌黑柔亮的长长秀发挽起，只简单的挽了一个云髻，耳旁垂着一对翡翠耳环，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衬得她整个人清冷矜贵。

　　我还未开口说话，她已然听到动静转过了头，虽然多年未见却还是熟悉的面庞，只不过张开了，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漂亮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灵动，是我不曾有过的神色。

　　和卓将书一股脑的丢给了我后拍了拍手不等我开口就坐到了花厅的下垂手，轻车熟路的拿起茶杯就猛喝了一口，虽然这些行为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她坐起来是细心至极，下垂手是客人的位置，猛喝了一口也用袖子遮住脸，未露俗相。

　　这样的和卓比我初见时成熟了许多，却又难得的保留了她自由的灵魂，就算有人想挑错处都无从挑起，我有些羡慕的笑了笑却仍是规规矩矩的端坐在了一旁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和卓左顾右盼了一下确定周围没人才神神秘秘的附到我耳边小声说道：“姐姐，听说反动派快要打过来了，我和阿玛商量了，我要出国留学。

　　咱们的国家岌岌可危，仿佛一座危楼只需轻轻一吹便倒了，我虽身为女子但却万万不能缩在闺中，我想要去学医，等我学成归来挽留我们的同胞。”

　　我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连忙关上了花厅的门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隔墙有耳如若被天子听到，你我都是灭九族的过错。”

　　和卓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也压低了声音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就算权利旁落也依然能置我们于死地，这些道理我自然知道。

　　可姐姐你不能如此迂腐了，他是皇帝但却不是天子，打起来他也要逃命的，反动派已经打过来了，迟早要打到我们这里，你也该早日做准备了。”

　　我心中惊疑不定，和卓的话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迟迟无法散去，连天子都没有办法战胜的反动派，我又该如何自处？

　　和卓似乎看出了我的忧虑，她挽住了我的胳膊轻声道：“姐姐，你跟我一起出国吧，我们去英国，那里有许多新奇的知识，也没有战争。我们一起出国去学医，到时候我们一起学成归来就可以挽留更多的国人。”

　　和卓的话在我的脑海里炸开，可我却迟迟无法做出决定，我相信和卓一定可以做到，但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