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妍生于清末光绪年间,被拐子拐来时还不记事,不知籍贯,最初没有自己的名字。
彼时天灾人祸,老百姓将要落到易子而食的境地。杨妍被拐走似乎也不全然是件坏事——她不是男丁,没法传宗接代,却要多吃一份口粮——因此她被拐走时并无人拦阻,只听见喂鸡的女人模模糊糊喊了声“阿妍”。
杨妍不识字。
她还算命好,并没落到丐帮的手里,或是被施了采生折割的邪术。
在遥远的、同样无名无姓的山沟子里,有一伙游手好闲的地痞神棍眼热义和团的威势,一不做二不休,将坑蒙拐骗来的钱财凑到一处,并一个颇有些家学的落魄郎中,打起了开宗立派的主意。
先捏了个泥像,上几柱香,拜了三拜,便是神。神在人间要有依凭,几人一合计,从郎中家的故纸堆中翻到一个法子,于是搜罗起草药、蛊虫及若干童男童女来。
村里人多眼杂,几人不敢妄动,只得咬咬牙从人牙子拐子叫花子处买得童男童女二十余人,拘在闹鬼的老破戏楼子里,日夜烹煮草药不休。
杨妍被带到戏楼子后日日喝药、服蛊,古方残破,药理混杂,常有孩童服药后面色青紫,腹泻不止,二月之后,已经暴毙了五个。流氓拿尸首喂狗,反倒给看门的狼狗毒死了两只。
孩童起初恐惧,哭闹不休者大有人在,一顿毒打过去,唯有默默垂泪,杨妍却始终木讷无语,有如木雕泥塑一般。
至立冬,满院孩童死的死残的残,无大恙者唯杨妍一人而已。
郎中以银盘取其血,银盘倏而发黑;小疾者饮之,未几痊愈。又以重疾者、亡者试之,皆无益。
神棍等人大喜,将杨妍领至神像前敬香叩首,方才想起来问她姓氏籍贯、生辰年岁。
杨妍一概不答,只直愣愣盯着面前的泥胎神像。众人问得烦了,索性不再管她,从一人家中扯出二尺红布来,连夜请裁缝给杨妍做了新衣裳,又将戏楼改了香堂,请杨妍上座,号其曰“红花娘娘”。
红花教自有一套神打词,杨妍在教中地位颇高,因此得了特权不必熟背。教众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今自恃神仙保佑,遇事更加好勇斗狠,往往头破血流而归。杨妍见的多了,也知晓神仙上身之类不过自欺欺人,她沉默地一层层卷起宽大的袖口,一旁侍立的人忙不迭上前,刀划开苍白的皮肤,血滴落在银盘里。
“谢娘娘赐血!”嘈杂的声音说,有人已感激涕零。
杨妍记得她获得名字的那一天,她记得另一边的山头上站着个亮闪闪的人,繁复的异族银饰把那人衬得模糊渺小,少年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杀!一个不留!”
她掀开帘子,从鲜红的轿子中走下来,簪花的白发闪着光亮。她被手持短刀或犁耙的亲卫队簇拥着,平静地向阵前走去。
长裙委地,实在不是方便打仗的衣服。
少年被她特殊的发色吸引,停顿了一下,下了第二道命令。得知对方只打算留下红花娘娘一人的教众开始溃散,他们被货真价实的术法围攻,已然撑不起困兽犹斗的气势。
杨妍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试图让任何一方停手,她在红花教中也不过是几位长老的傀儡,只是因为血液的作用才被捧到如此地位。她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
亲卫队的鲜血晕在红衣金线上,粗制滥造的神像和她的影子逐渐重叠,自己这边的人剩的不多了,五个、三个……敌方最近的两个黑衣人一拥而上,抓着她的双臂向对面山上的少年押去。
“原来是个药人。”
杨枭从她腕子上移开手,神色颇为复杂。这个人是城府相对较浅的一类,什么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他有一点失望,但更多是开心。
一种劫后余生的开心。
简直像是她此时应有的情绪。
随后他困惑地与杨妍平坦直白的目光对视,他当然不会被这样的眼神盯得畏惧,最多有点好奇。
他决定亲自进行例行的盘问。
“我没有名字。”杨妍说,目光依旧直勾勾地锁在杨枭身上,片刻不曾移开。
杨枭换了个姿势,被人这么盯久了让他感觉有点奇怪,他继续问,
“小名有没有?那帮人管你叫什么?或者你被拐来之前的名字也行,你没名没姓的,之后有事怎么喊你。”
“yan。”
杨妍发出模糊的声音,杨枭点点头,银饰哗啦啦乱晃,他本想追问一句是哪个字,不过看这小姑娘估计很早就被拐了,一直就留在这狗屁的红花教里,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更别说认字了。
他想了想,手指在空中写下一个“妍”字,血红的颜色随着笔锋蔓延,杨妍半垂着的眼眸都瞪大了些。
“这个字就念妍,跟你原名一样,你以后就叫这个了。你没姓吗?”
杨妍把目光从血字上移开,又落在杨枭身上,她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跟你的姓吗?”她记得那几个长老斗到最后剩下的都是同姓了。
杨枭挑眉,似乎有点意外,末了他很爽朗地笑了起来,又一个血字浮现在两人间的空气中。
“可以,以后你就叫杨妍了。”
杨妍并不笨,即便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随着时间的堆砌和仔细的观察,很多事情早晚会水落石出。
杨枭最初留着她是惊异于她的满头白发,在杨枭躲避又追寻的一类人之中,白发是他们的共同特征。
不过他看走了眼。杨妍的白发红瞳皆是胡乱用蛊用药的产物,就连她能治疗不少小病小痛、曾经给她带来教中圣女位置的独特血液,也被证实无法给杨枭复原某种丹药的尝试带来任何帮助。
杨妍不爱说话,没有野心,对修炼鬼道教的术法也没有兴趣,一天到晚跟着杨枭,眼睛粘在他身上。她倒是听话,杨枭让她走开她就走开,让她闭眼她就闭眼,时间长了杨枭也就随她去了,只要不耽误给受伤的教众治疗就好。
某个雪天,杨枭看着宛如冰雕的杨妍久违地动了恻隐之心,杨妍当年当红花娘娘时坐过的轿子还在,被大卸八块放在了库里。
杨枭随手取了,废物利用做了一把伞给她。她很开心,盯着杨枭的同时也无时无刻地抱着那把伞。
于杨枭繁忙的人生中,他当然不会记得这不是杨妍第一次顶风冒雪等他。
杨妍锲而不舍地跟着他,一直到多年后鬼道教覆灭,杨枭几乎成了孤家寡人。即便到了此时杨妍还是不爱说话,两人相顾无言,杨枭有时候被她盯得烦了,好几次都想赶她走,遇到追杀也推她当过挡箭牌,甚至想杀了她了事。
但她活着,顽强地活着,顽强地跟着他亡命天涯,在杨枭决定好杀她之前,她死于孩童时服下的毒蛊。
杨妍死前已无法视物,只有听觉一丝尚存,杨枭对她坦白自己能操纵轮回,问她来生想要投胎去个怎样的人家。
她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的遗言从喉咙口滚过,杨枭反应了一下,她好像说的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