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愚人（02）

帝国的首都，世界的中心——这便是这座铁穹之上的超级都市，维多利亚城。

来自东部荒野的阳光洒在东区的工厂的塔楼上时，睡眼惺忪的工人们正从宿舍中走出来，匆匆地吃过几片面包之后便加入上工的队伍之中。

另一些值了夜班的工人则是在这时才拖着疲惫的躯壳回到床上，在渡鸦的鸣叫声中死死地睡去。

维多利亚城中央的象牙色的高塔则是第二个接受阳光洗礼的部分。

年迈的皇室管家会在天色微亮之时备好产自地面的非转基因茶叶和连夜从皇家牧场送来的新鲜牛奶，以便皇室成员在醒来后就能享用丰盛的早餐。

皇室警卫队不分昼夜地在白塔各处巡逻，他们行走的每一步都经过精确的计算，阳光照射到白塔广场上的时候，身着纯黑色外骨骼的第一小队会经过广场正东方向上的巨大喷泉。

随后是北区和南区，这正好是秩序与混乱的对立。

贵族与商人们为了自己的名誉和利益在北区的高塔之间奔走，昼夜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只要世上还有什么不在他们掌控之中的资产，他们就无法安然入眠。工专生和无业游民们则刚刚结束一夜的狂欢，满身酒气地从地下商店街回到地面，摇摇晃晃地朝公寓楼走去。

最后从黑暗中解脱的是西区。外表华丽的高级住宅占领了这一区域的每一片土地，这些住宅中迎着东方的房间大多是栽培了玫瑰一类的稀有花朵的玻璃房温室，自动设置的浇花系统开始运行，被高价雇佣的园丁们也开始在温室中工作，或是除去杂草，或是修剪枝叶。

从北区直插云霄的高塔和要塞，到东区永久运作着的工厂，再到西区造型华丽的高级住宅，或是南区混乱而富有生机的商店街和高层公寓群，还有被四个区域环绕着的象牙色的神圣——白塔，无一不向经行其中的人们告示着，这就是“维多利亚”的风格——

——随着新的一天的开始，撒加也一脚踏进了新的生活。

◇

“……昨晚发生在白塔广场的恐怖袭击造成3人死亡25人重伤，其中皇室警卫队总队长克伦威尔•艾凡赫当场遇袭死亡……”

撒加听见宿舍里的平面电视正传出新闻的声音。

“撒加，快迟到了。”

说完，正坐在撒加床边看着新闻的希尔伯特给了撒加一个肘击。

“唔噢噢噢噢噢噢——！”

撒加新的一天就在这不友好的叫醒服务中开始了。

在宿舍里洗刷完毕，到食堂狼吞虎咽完自己的早餐，撒加想到今天有些特别的事情。

撒加真的露出了小孩子看到新玩具一般的表情。

AR装置，既是通过扩增实境对人的日常生活进行一些引导式辅助的可穿戴式设备。

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为整个人类社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从工业生产到政治商谈，从军事行动到家务管理，AR装置已经渗透到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可以说，这正是一切制度被科技突破的开端吧。

就像制度曾经被魔术破坏、摧毁，最终荡然无存一样——科技也开始侵蚀着人类所建立起来的制度。

虽然人类总是强调着自身的伟大，炫耀着人类的智慧所带来的成果，但是不知不觉中，人类却反被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东西限制了，成为了被自身的创造物所困的羔羊。

没有人愿意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禁锢，但事实上，无论人类怎么不愿意，这些超越了规则的造物总是一点点地把人类的制度摧毁殆尽——

——S. ELIOT《理想论》

兴奋过头的结果便是——撒加把整整两个小时的一节课都浪费在摆弄格斗课专用的AR装置上了。

不过AR装置的操作并非撒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还是搞不懂如何强调视野中的文字信息。

撒加和希尔伯特正走在前往图书馆的路上，周五早上的格斗选修之后他们没有课。专科生有自由选课的权利，只要能够上满规定的学时，学生的其他时间要怎么度过都是可以的。当然，这仅仅是给予了他们时间安排的自由，因为沉迷于玩乐而留级就是自作自受。

希尔伯特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

这虽说是格斗课专用的AR装置，主要机能只有实时监控身体数据而已，但同时也兼有收发校内邮件一类的基础功能。

发件人是杰斯塔•李，邮件的内容如下：

“告选修我政治史的各位：因军部事务，我将离开学校一段时间。从下周开始，客座讲师兰斯•布洛纳慈中尉将代行我在学校的一切职务，直到我回到学校。”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撒加欣喜地叫道。

希尔伯特叹了口气。

撒加说道，他甚至愉悦得吹起了口哨。

◇

杰斯塔点下“发送”后，就关闭了平板设备的电源。

时隔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又和理事长在同样的地方进行对峙。此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理事长则起身看着窗外。

他对理事长说。

理事长转身对杰斯塔说。

杰斯塔冷笑了一声。

理事长厉声质问道。

理事长伸手抓住了杰斯塔的领子。

杰斯塔被理事长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理事长怒视着杰斯塔的双眼。

杰斯塔没有说什么，只是以同样的眼神回敬。

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僵持了一会儿。理事长松开手，杰斯塔踮起的脚也重新回到地面上。

杰斯塔整理好自己的衬衫后问道。

杰斯塔愣了一下。

理事长走到办公室一侧的储物柜前，取出两个骨瓷茶杯，到了两杯红茶。

杰斯塔继续提问。

理事长把一杯红茶递给杰斯塔。

杰斯塔喝了口茶。

理事长没有再说什么。

理事长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了，门外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帝国军服的年轻男子。

“ 帝国陆军军务研究部，执行官沃尔特•史坦菲尔德、伊利安•史坦菲尔德，前来执行杰斯塔•李中尉的调职说明工作。”

◇

“……抗议活动在亚美利加自治区各处频频爆发，驻留第十舰队已经启动防暴一级预警……”

撒加在朦胧的睡意中听见新闻播报的声音。

他发出不耐烦的声音，但还是趴着。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反射到撒加身上，让他觉得整个人暖洋洋的。

撒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图书馆窗前的长桌上睡着了。

但是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现在的图书馆里似乎只有撒加一人，他身旁的座位都是空的，椅子都整齐地摆放着，没有人曾坐过的痕迹。只有撒加独自一人坐在长桌中央，头下枕着一本精装书。

撒加直起身子。

没有人回答。撒加看到那本精装书的书名是《荒原》。

撒加觉得是希尔伯特自己跑去吃饭了。但是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荒原》——撒加记得这是某一本列在教科书上的诗集。

他又看向窗外，不由得愣住了。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在这个时代，“海”是一个仅存于影像和书本中的名词，有幸见过海洋的不过是一部分政府官员和军人。而且铁穹之下的海洋绝不是这样的。

撒加足足花了十几秒才想起能够描述这一大片水的名词。

撒加自问。

“大概吧。”有人回答道。

撒加转过头去，发现有个身材高挑的红发青年站在他身后。青年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胸口插着一支白玫瑰，看起来刚参加完什么人的葬礼。不过他的一头红发看起来乱蓬蓬的，与身上的正装有些格格不入。

青年把一只手搭上撒加的肩膀：“好久不见了，撒加。欢迎回来。”

撒加的脑内闪现出一些零碎的片段，但是转瞬即逝。

另一只手搭上了撒加的肩膀：“欢迎回来。”

手的主人是另一名青年，身材同样是高挑的，但显得有些瘦削。他也是穿着正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头金发如太阳般灿烂。

“欢迎回来。”又响起了女性的声音。

撒加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一名脸色略显苍白的女性，穿着棉布长裙。

“欢迎回来。”是坐在桌上的孩子。

“欢迎回来。”是拄着拐杖的老者。

“欢迎回来。”是身穿黑裙的少女。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声音在撒加的四周响起，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声音说出来的都是同样的话。

“欢迎回来。”

撒加似乎想起了什么——

——《荒原》

书的标题下面印着作者的名字。

“T.S.Eliot”

某个人的声音从撒加的记忆深处响起。

“……从这一刻起，我们抛弃肉体，仅余精神与思想……”

“……国父万岁，愿真理与你同行……”

◇

撒加意识到有人在叫他。是希尔伯特。

希尔伯特拍了撒加的头一下.

“……史坦菲尔德宰相表示如果亚美利加自治区的暴动没有趋缓的迹象，将会向皇帝陛下提交关于取消亚美利加自治区自治权的议案……”

撒加看见希尔伯特正一脸诧异地盯着他，摆在桌上的平板设备上播着午间新闻。

“……如果自治区领导人企图通过不正当的手段，例如煽动暴乱，来获取超越帝国公民应得的不正当的利益，剥夺他们的高度自治权并处以严正的处罚就是理所应当……”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老人的脸部特写，下面的显示的名字是“宰相　康纳•史坦菲尔德”。

希尔伯特把手在撒加眼前晃了晃。

撒加摇了摇头。

撒加一愣。

希尔伯特皱了皱眉。

撒加挠了挠头。

希尔伯特还是一脸狐疑地顶着撒加。

希尔伯特把实体课本放进书包。

撒加也背起书包——他根本就没有把书拿出来过——把椅子推回长桌下面。

这时他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的男生正抱着一大叠书往借阅处走。他叫到：“艾萨克！”

那个男生的身体抖了一下，差点没把书抱住。

撒加连忙跑了过去。

撒加扶着书。

瘦小的男生——艾萨克把书放到借阅处的桌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撒加瞟了一眼艾萨克要借的书，净是些《帝国近代史》和《西斯•弗兰传》这样的书目，他看了书名就觉得头疼。

艾萨克摇了摇头。

撒加一下子想不起来。

艾萨克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什么人之后才小声说。

撒加愣了一下。

但是撒加没有机会继续追问。

希尔伯特走了过来。

他指的是艾萨克给了他那两张瓦伦廷的招待券。

艾萨克刚想回答，就被撒加打断了。

撒加拍着艾萨克的肩膀。

艾萨克的脸突然红了。

希尔伯特摇了摇头。

艾萨克连连摆手。

艾萨克点了点头。

撒加挥了挥手，便跟着希尔伯特走出了图书馆。

◇

铁穹之下　亚美利加自治区　齐古拉

从旧时的世界权力中心——以赛亚宫的中央会议室朝窗外看去，以赛亚大道已经被游行示威的民众所占据。

为了防止他们闯进以赛亚宫，防卫部队在外围筑起了一道人墙。

这座以赛亚宫是以赛亚•布雷托亚利安执政后期大范围宣扬个人崇拜理念的产物，也是世界权力的象征。

以赛亚的继任者，乃至之后的皇帝们，也都将以赛亚宫作为自己的行宫，并多次扩建，最终形成了现在的庞大格局。

然而，以赛亚宫的地位在铁穹时代来临之后被白塔所取代，近两百年的时间里，以赛亚宫成为了“废都齐古拉”的代名词。

在“大迁移”时代之后，大部分的平民被迁移到铁穹之上，铁穹下则成为了和过去制度中“隔离区”类似的区域，其住民主要是帕拉丁贵族的遗族、犯罪者及其亲属，更大部分的则是维多利亚时代前期的没有登入户籍的贫民窟的居民。

这些本来就没有公民权利的人，在“大迁移”之后就被称为“弃民”。

直到西斯•弗兰所领导的矢车菊之变爆发，由“弃民”主导的政权才得以建立并得到了帝国承认——也就是亚美利加自治区。而以赛亚宫也以此重新成为政治中心的象征。

此时此刻，V.C.0214年10月7日午后2时5分，亚美利加自治区的权力者被召集到以赛亚宫中进行集会。

集会的目的是针对近来的各地暴乱制定出应对计划。

佐治亚•玛南在窗前来回踱着步子。他代表家族出席会议。

玛南家族是在帕拉丁战争中被牵连的几个旧辛波尼亚贵族派系之一，其主要成员被当作战犯全数处死，玛南家的遗族也在战后被软禁长达八十年之久。

在矢车菊之变爆发前夕，玛南家的遗族参与了推翻帝国在下界暴政的反抗行动，并成为其中的领导者。

亚美利加自治区建立后，这个家族也毫不意外地成为自治区的权力掌控集团，恢复了与往日不相上下的地位。

然而，玛南家族，以及其他权力者，此时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因为近日的暴乱，自治区政府正被帝国问责，以帝国宰相康纳•史坦菲尔德为代表的一派则提交了对自治区政府的弹劾，认为掌权者中有人煽动暴乱或与暴力组织的领导者有所关联，并要求撤销自治区的自治权。

这次的会议就是因此而召开。

看着窗外的示威者，佐治亚不禁感叹——曾经是脱离帝国专制的自由象征的自治政府，什么时候也沦为人民反对的对象？或许是因为自治政府本身就不带有民主的性质，而是被原本落魄的贵族们掌控着的缘故。

佐治亚在为他准备的位子上坐下，开始打量会议桌旁的人们。评议会成员已经到齐——

只有议长莫兰•施莱登的座位还空着。他的左边是议员夏尔•德•塞孔达，右边是教育部长路易•米勒，两者都没有与佐治亚交谈的意思，都低头盯着手中的文件。

佐治亚正好奇那是什么，会议秘书就走了过来，将一份印着“弹劾状”字样的纸质文件递给他。

原来是康纳•史坦菲尔德一派递交的弹劾状，而且有二十页之多。弹劾的内容包括“失职”、“偷税”以及“叛国”，最后提请皇帝取消自治区自治权，或加派监督机构常驻齐古拉。

同时“自治区总督”和“督查”的推荐人选——包括一长串姓“史坦菲尔德”的年轻后生。

佐治亚不禁苦笑，史坦菲尔德家族已经准备将手伸到自治区来了。

然而还能有点表情的人并不多，会议桌旁的气氛无比沉闷。

这时一位会议秘书走进会议室，大声说了一句：“议长在15分钟前已经抵达官邸，正乘地下轨道专列前来以赛亚宫。

刚刚发来的通信中提到，他是从圣王峰回来的。”

刚才沉默的人们一下子躁动起来。

圣王峰位于西洛维茨山脉的最北端，临近北陆荒原，是西洛维茨洲最高的山峰。

由于临近北陆，自整蒸汽能革命之后就不再有人居住，在此之前的住民也只是一些游牧民族而已。传说圣王峰及其周围的地区有着全西洛维茨最为丰富的煤炭储量，只可惜在探明其煤炭储量之前电气革命就已经完成，勘探任务就此终止。

在那之后的数千年，进入圣王峰地区的人恐怕没有十个，因为那里的环境极端恶劣，只有毛皮厚重的野兽得以生产。

躁动的原因大概是身为自治区议长的莫兰•施莱登竟在召开事关自治区生死存亡的会议前夕，前往了那一片不毛之地，不仅因此迟到还特意通报给议会全体，实在是令人费解。

佐治亚也感到诧异，不禁皱起了眉头。

据他所知，议长并非这么不识时务的人。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缓缓推开，嘈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边。顶着一头蓬乱白发的瘦高老人走了进来。

他是一人前来，不像其他的议员或是家族代表，大都带了一两个随从。

他走到为他预留的、位于长桌一端的主席上坐下，清了清嗓子。

他正是议长莫兰•施莱登，会议正式开始了。

◇

“你是活的还是死的？你的脑子里竟没有什么？”

——T•S•艾略特《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