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ull第一人称)
(背影: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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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是封存在记忆里的梦,而你是我唯一鲜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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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ity死了,是跳海自杀死的。
这个消息是Dreadlord告诉我的,与他同行的还有Herobrine。或许他们以为我像从前一样从不关注八卦,所以还不知道此事。但实际上,在Entity失踪二十四小时后我就报了案,警方已经找着他的尸体并给他的家属和我打了电话,想必尸体已经被火化,可我却连他最后永远都没见着。
“知道了。”我哑着声回答。我都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是如何混混噩噩活下去的,家中一片狼藉。
我喜欢Entity的事早已不是秘密,Dreadlord叹息一口气,用力地拍拍我的肩膀,轻声说了句:“节哀。”
Herobrine和我相处得久,自然比Dreadlord更懂我些,他说:“别想不开。”
我带着苦涩的笑点头。
他们又反反复复叮嘱了我好几回才不放心的离开,我目送着他们,分明见着了他们湿润的眼角。明明他们也很悲伤,但生活不会因此停下步伐,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Dreadlord和Herobrine一走,屋里边显得空荡荡的,本就没什么生气的屋更加死气沉沉了。
我甩了甩有些麻木的手,心想着还能为Entity做些什么。于是,我开始整理起他的遗物。
Entity的遗物不多,除了衣物等个人用具,其他的都是我主动提供。说来也可悲,从他父母怕丢人现眼立即火化了他的尸体就可以看出,Entity的原生家庭待他并不好,再加上各种原因,他患上了抑郁症。刚好我是独自生活,所以在我提出接Entity去我那住时,他的父母是极为赞同的,还庆幸终于摆脱了这个累赘。
相比于他的父母,Entity倒显得格外平静。在我给他搬东西时,他那双似乎永远覆盖着一层雾霾的赤瞳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的身影,却又在我转头去看他时急急忙忙地将头低下。他很少说话,只有在我搬完东西后说了声“谢谢”,还有在进我家门时小声说了句“麻烦了”……
我把Entity的最后一件衣物叠好放入箱子中,回忆也戛然而止,随着箱子的闭合而永久被封存。
收拾好他的衣物,我拉开几个抽屉,里面大大小小的药物满满当当地堆积着,没留一丝空隙。悲伤灌满了我的心,也没留一丝空隙。
Entity不在了,这些药自然也没什么用了。他的病其实也好了,就是还要吃药,至少在不发病时跟正常人无疑,只是他父母的骚扰……我摇摇脑袋,不再往下回想。
然后,我找来了一个大黑塑料袋,将所有的药一股脑全打包进去。Entity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下辈子应该会投个好胎。这样想着,我心中宽慰了不少。
太阳以从窗户的左上角坠到了右下角,从一片刺目的金光变成了一轮柔和的红日。
我望向窗外,看到了那轮红日,仿佛是Entity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我,我痴痴地望着,想起曾经阅读过的一句话:晚霞是爱人的眼睛。只可惜,他现在是那么遥不可及。
当我抱着Entity的东西大包小包运到门口时,偶然间,目光又触及到了窗外——红日被云雾掩着,一切都模糊不清了,飘渺得像是要消散般——我感觉Entity离我更远了。
我蹲在门口呜呜呜地哭了一会儿,还是将这些东西堆放在了门外,然后猛地将门“砰”的一声关上。我背靠着门,踹着粗气。在抬头看向这屋时,便认为这屋只剩下个空壳了,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
一门之隔,隔了太多。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Entity的东西清理干净,但我怕我一见到那些东西就会忍不住流泪。
与这扇门僵持了一会后,我几乎是逃似地回到了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微博,我试图找些什么新消息来分散注意力。还记得以前,我是从来不关注这些的,并认为看这些单纯是浪费时间。可后来,为了让Entity多笑笑,我开始为这些自认为无聊的东西花费时间,因为我想为他的生活增添一份快乐,减少一份痛苦。因为我想,所以我做了。
随便划拉了一下屏幕,两张熟悉的人脸映入我眼中。点开,一行醒目的标题刺痛了我的心——“帮助孤寡老人,献一份爱心”。这条新闻大概讲述了Entity的父母耗费巨资给有抑郁症的儿子治病而用光了家产,但儿子还是不幸离世,而他们自己又没有固定工作,欠了一大笔高利贷,于是请求社会的帮助。
再往下翻,是一个官方捐款入口,已有许多人献了爱心。评论区里,除了安慰和鼓励Entity父母的话语,也有部分谴责Entity心里脆弱、矫情、不体谅父母等的评论。
我忍无可忍,愤愤地打着字想讲清事实,揭穿这个滑稽可笑的谎言,但字打到一半又被一行行的删除。我扯了扯嘴角,酸涩感从心底溢出,蔓延至全身。
我知道,网络是一堵墙,将事实和真相隔在外面,我是没有能力打破这堵墙的。况且,我相信Entity也一定不想让我这样做,与其再一次将他推上风口浪尖,我认为他应该更希望自己能安安静静地死去。他也应该不希望我卷入这场属于他的漩涡。我相信真相总会到来,所以我等着那一天。对于那些恶言相对的评论,我只回复了一句话——“请尊重逝者”。
做完这一切,我干脆连手机也不看了,靠在柔软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可能是累了的缘故,不知不觉中,我竟睡着了。
一觉醒来,窗外正下着细蒙蒙的小雨,给玻璃窗笼了一层薄雾。我揉了揉朦胧的双眼,无法通过天气来判断时间,于是我拿起手机,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可摁了又摁,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是手机没电关机了。我将手机放在一旁充电,又颓废回沙发上,任孤独包裹着自己。一种迷惘感油然而生,这让我怀念起Entity陪伴着我的时光。
“我想你了,Entity。”我再次掩面哭泣,泪水像迷路般在指缝间乱窜……
或许是屋内的空气有些浑浊,我扶着沙发边缘,用力,艰难地用酸麻的腿支撑起身体,刚站起来时,脑袋一阵天昏地暗,我往前踉跄了几下才稳住身形。无言,只有转动门把手的声音,然后我离了屋。
下了楼,看着如细线般的小雨,我才意识到自己没带伞。但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我还是迈入了那茫茫雨幕中。
丝丝缕缕的雨,从灰蓝中落下,飘飘洒洒。我踩着坑坑洼洼的水坑,恍恍惚惚中,这夹着白光的雨丝,随着微风,织着淡淡的忧伤,在我身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哦!N先生!你怎么在这?”
一声急切的呼喊从我背后由远及近,虽有点熟悉,但我没有理会,仍自顾自地走着。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可能只是漫无目的地流浪吧。
总之,直到头上的雨被一片阴影替代,我才转头看向这个为我撑伞的小伙子。
很面熟,但依旧想不起来是谁。
我镇思考着如何开口,他先说话了。
“N先生,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花店的小陈啊,您和Entity先生还办理过我们店的套餐呢。”
“哦!”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即恍然大悟,小陈爱花,因此开了个花店,而我和Entity也的确在他的店里办过套餐。于是我回道:“原来是小陈啊,你怎么在这?”
“哈哈,N先生您可真幽默,现在大中午的,我要赶去上班了。到时您,不打伞走在雨中,怕不是要感冒了才好。”
“我……”面对他的关心,我的话蹦个字后就没了尾。
“去我那坐坐吧。”小陈热情邀请我,我没有拒绝他。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沙沙”地摇着,打着树叶,敲着伞面,与小陈的说话声混着,有些含糊,我就像是在一个气泡里听他说话一样。
小陈率先挑起话题:“Entity先生最近怎样?”
“死了。”我看着从伞上滑下来的雨点从我眼前一滴一滴地穿过,又补充了一句,“他去世了。”
“啊?”小陈用一只手半掩住嘴,然后赶忙道歉,“抱歉抱歉……”
我苦笑着摇摇头。
小陈又问:“那需要我帮你把套餐中止吗?剩下的钱会一律退还给您。”
听了他的话,我想起我带Entity走进小陈的花店时,我为他买了一束红玫瑰,并告诉他说,每个月,他都会收到这样的红玫瑰。Entity听后,嘴边流露出欣喜的笑。几天后,我打开门,看见一位外卖小哥将一束白玫瑰递给我,两只玫瑰中间还插着一张卡片,我默念出上面的字,哑然失笑。Entity从房里奔出,眨巴着眼冲我笑,‘你以后也会收到很多的白玫瑰。’
Entity并不是没有经济收入来源,他在网上写点网文,赚了些小钱。后来,他的插画又因独特的风格爆火,在心理医生和我等人的支持和鼓励下,Entity成为了一名插画家,兼职写小说。
再后来,我的微信时不时会收到他的转账,或五十,或一百。我知道这是他的劳动成果,也知道他是不想白吃白住,这些钱,我便都照单全收了。收了之后,却也没有用这些钱,而是给他存着,现在或多或少也有十几万了吧。
“不用。”我回答:“花还是继续送吧,依旧是红玫瑰。”
“送去他的墓地吗。”小陈问。
我“嗯”了一声,将地址告诉他后不再开口,但小陈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继续说道:“哦对了,Entity先审之前在办理这个套餐是给了我一张卡说钱从里面扣。”
我立刻猜测出,他劳动所获得工资有一部分应该转到了这张卡里。
我挑挑眉:“卡里面还剩多少?”
“够了够了。”小陈笑嘻嘻道。
“什么够了?”我一头雾水。
小陈“嘿嘿”笑了两声,直到我的目光从雨中落到他眼里时,他才说:“Entity先生特别嘱咐过,要将花送到你不在爱他时才停止。”
我仍然看着小陈,看见了他眼里的执着和认真。
“但是在我决定啦!”小陈露出笑容,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进花店了,他小跑着从店中捧出一束开得正盛的白玫瑰,对我道:“N先生,您以后每个月依旧会收到一束白玫瑰!毕竟——”他拉成了音说,“Entity先生还说,这样他没钱的时候就可以找你要啦。”
“谢谢……”我哽咽道,只感觉鼻尖酸酸的,眼前的白玫瑰模糊成洁白一片……
一滴、两滴……花瓣上莫名多出了几滴水,我裂开嘴笑,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小陈依旧好心,他为我吹干了衣物,又与我寒暄了几句才放我离开。
告别了小陈和他的花店,雨已经停了,我又踩着坑坑洼洼的水坑回了屋。
门外堆放的东西已被我叫保洁阿姨帮忙把旧衣物捐给贫困偏远地区的儿童,其他的东西则是能用则用,不能用的就将其扔弃。
我在屋内徘徊了会儿,明明家具一俱尽全,但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我的心也跟着空荡荡的,就好像Entity从未在这住过,从未闯入过我的生活一般。
我对屋子说:“我要走了。”
屋子沉默着不答话,和它的主人一样在寂静中自我瓦解。
……
墓地冷冷清清的,衬得白玫瑰也淡漠疏离了。我来到Entity的墓前,小陈的速度很快,墓前已经放着一束红玫瑰了,可能是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有些潮湿,玫瑰上沾了几滴露珠。我将墓旁的杂草清理干净,又把白玫瑰轻轻放在红玫瑰旁。
我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茅草晃了晃,只有风来过的痕迹。
我又说:“你的花我已经收到了,我这次应该亲自拿红玫瑰来见你的……”
茅草晃了晃,又起风了。
两束玫瑰相互依偎着,清风拨弄着它们的花瓣,氤氲的花香随风四散开来,飘向远方……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是时不时会有几声虫鸣打破这份宁静。我蹲在墓碑旁,好像感觉到了Entity就在我身旁,我们默契地都没有开口。
我发着呆,看着雨水一点点地汇聚成水滴,看着水滴沿着墓碑的凹处一遍遍刻画出Entity的名字。
我就这样一直蹲坐到太阳跌落入地平线处,霞光红黄相间,我看见这里的所有都镶上了一层暖黄的边。我的影子小小的一坨盖在Entity的墓碑上,然后变长了——我站了起来。
“我爱你。”我轻声对着Entity的墓碑,也对着Entity说道。
走出墓园后,我抬手招了辆的士,司机问我:“去哪?”
我干燥到脱皮的嘴唇吐出一个地址,汽车便在一片尾气中驶去了。
……
海风一阵阵刮着,一片金黄的沙滩细腻的金子尽数铺展在我面前,几位少男少女在沙滩上玩耍着。我看见风儿将他们宽松的衣服掀起,像海浪似的一层一层地波动……
我向海边走去。天空低低的,火红的云往下坠,似坠入海中化开,模糊了交界线。海便沿着云往上攀,然后接住了夕阳。
这一片海滩还未开发成旅游景区,但政府并未稍加管理,所以在这游玩的人数不胜数。只不过在发生了死人这种大事后,这里临海的地方被拉上了警戒线,人们的活动范围减至沙滩上,游玩的人数也锐减。
我走近了警戒线,犹豫了会,还是越了过去,涌起的浪潮洗净了沙滩上我的脚印,浪潮退去,我登上了礁石。
海浪有节奏地击打着礁石,激起的浪花伴着许多白色泡沫,泡沫打着转,然后渐渐隐于海洋……
“嘿——小伙子,快下来,危险!”
隐隐约约的,我感觉有一阵呼唤传来,被海浪一起推着,击碎在礁石上,那话语便就落在我面前了。
我朝沙滩处望去,一个年龄约五十多岁的人向我挥着手,嘴巴张张合合,更多的话语向我涌来。
夕阳已然落了,海也静了,但天空依旧是橙红的,只不过在橙红上覆了一层朦胧的夜。那人还在喊:“要涨潮了,再不下来就危险了!”
我叹口气,趟过快有腰高的海水,回到了岸边。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对那个向我跑来,也就是之前向我呼喊的那个人说:“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在看风景。”
但刚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
天呐,多么自以为是又漏洞百出的解释啊。
我在心里暗自诽腹。
“那就好那就好,前不久就在这死了个人……是我误会了。”他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还是不清楚他到底真的信我的话没。接着,我才注意到他的穿着——是一位志愿者。
他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胸前的志愿者标识,憨憨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是住在附近的人,主要任务是看看有没有溺水的人……”说着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嗯……但现在加了一项,还包括想自杀的人了……”
我“嗯”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过于冷漠,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下次别越过警戒线了,危险。”他结束了他的话语。
我又“嗯”了一声,他不再看我,走远了。
……
疲惫的月亮躲进了云层休息,只留下几颗星星像是在放哨。
我躺在空空的床上,影子也无情地离我而去。我清楚,明早一起来,我就真的要离Entity的一切远去了。
我十分清楚。
大抵是一天做了太多的事,困意席卷而来,我昏昏沉沉地睡去,思绪如云般飘过来又飘过去,最终化为梦境。
白如明珠,红如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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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最终还是没有自暴自弃,俗话说:一起来又是新的一天。我也开启了没有Entity的新的生活。
送去贫困地区儿童的衣服已经到达,那边的人发来了孩子们穿上衣服后的照片,他们的笑容如花朵般可爱。
一句谎言需要千百据谎话来圆,Entity父母的事情终于败露,而事情背后的真相也被狗仔和有心人扒出。警方对此事开展了调查,他们因犯了法而进入了牢里。
原来的市长因贪污也去吃牢饭了,新市长上任后短短几个月就将这里管理得井井有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退休了,仍然没有结婚。家中请了个保姆,自己过上了寻常老人的普通生活:下棋、散步、看新闻……偶尔还去花店和小陈唠嗑一下。
小陈比我年轻,却死的早。他是生了一场大病去的,我参加了他的葬礼,现场很多花,堆满了灵堂,全都是小陈最爱的品种,他的亲人跪在那儿,全都哭成了泪人。我一大把年纪了,也流了泪。
又过了几个月,小陈的儿子,也就是当时的现花店店长找到我说,他要转行了,花店也就不开了。
他将剩下的钱退还给我,套餐也就停了。我让他保重,他苦笑着点点头。
人老了,也便不想折腾了,我就不再执着着送花,只是有一段时间没收到玫瑰还是挺令人不习惯的。
到了清明,我照旧去看望Entity。只可惜,我在下楼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本来年纪愈大身体愈不好,这一跤直接将我送去了急诊室,看Entity的事也被耽搁了几天才实现。
再后来,我辞去了保姆,搬去了养老院,准备度过我剩余不多的余生。我能预感到,我的时间不多了。
又过了几个月,我心中突然冲出一阵强烈的归宿感,这种感觉不是突然萌发的,而是一点一点积攒后猛地冲出来的。于是我让护工帮我搬了张摇椅在我以前的家的楼下,我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我常常以为记忆是最容易模糊的东西,在时间的流逝里,它会一团团淡去。但我感觉身体逐渐轻盈了,眼前走马观花似的重映出我的一生……
恍恍惚惚中,我看见了Entity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的模样是那么年轻,他向我伸出了手,他的手是半透明的,我也签注了他的手,我的手也是半透明的。
我随着他飘起,他微笑着沉默不语。
我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的躯体——摇椅载着它摇啊摇啊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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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42个字
作者大家想不想看Entity视角,只要有一个人举爪爪我就写。
作者只不过会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