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很严重吗?”我看向一旁蹙着眉的林枫。“史无前例,闻所未闻。”他右手紧握操纵着电脑的鼠标,眼神在显示屏上大大小小的病毒之间徘徊。
2020年一月初旬,我们发现了数例感染病。这种特别的病毒迅速蔓延,不到一天时间,医院的病房已经人满为患。“我们从未见过这样子的病毒,从显示屏看来,其形状怪异,暂时找不到与其相似的病毒体,只能推测这将是一次更加严峻的,与病毒的对抗。”上级领导向我们召开了紧急会议,通告了此次传染病的严重,目前死亡病例还在不断增加。
我是医院的实习生,刚刚转正,还没能适应医院的繁忙工作,便迎来了这个“开门红”。我的师父林枫,负责带我熟悉医院,或是实践一些较烦琐的研究。疫情的初期,我们工作压力很大,病例持续增长,庆幸国家也在尽力控制。作为医院新人,我自然没有奔赴前线的资格。我的师父就不同了,他虽年轻,只有二十几岁,但在医院资质比我深得多,自然要为抗疫做贡献。
“今天有什么收获吗?”我一边做着病情研究报告,一边偏头和林枫闲聊。“并不大,我们推测此病毒的引起与一些动物自身携带的毒素有关,今天上级给这个病毒命了名,叫新冠。”他一手拿着传染病例简叙,一边看向我写了一半的报告。“新冠?这名字还挺符合它的形象。”我苦笑。“你还是好好学吧,你这个报告写的太笼统了,把这里改改…把你的观察写上。”他把我的报告又详细的整改了一遍,我也很是佩服他的经验,堪称一绝。“林医生很厉害啊,这么细微的错误都看出来了。”我打趣他。他看着我笑了起来,“你还有心思说笑呢?这么低级的错误都能犯,许瑶,我该说你什么好?”我又是点头又是肯定,一阵敷衍搪塞了他即将出口的毒鸡汤。
“不叨叨你了。过几天我们要去疫情爆发的城市武汉出差,那边越来越严重了,缺人手。”听到这,我顿了顿。武汉的疫情爆发的悄无声息,况且传染性这么严重,稍有不慎就会感染。目前也没有研究出可以治疗康复的药物。“怎么了,担心我啊?”林枫看着走了神的我,灿烂的笑了起来。“当然了,这么危险的东西肯定要担心啊,你万一丢了性命怎么办?”
他本温柔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淡漠了许多,“许瑶,你要记得,医生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给你的医护工作者守则里哪一条规定有’保证自身安全‘这一前提了?”他严肃的看着我。我被他的眼神吓到了,默不作声。他也许是看出了什么,语气又平淡了下来,“如果在钟爱的岗位上倒下了,我也会很开心的。”他一漠,“我带了你将近一年了,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一定会成为很优秀的医生,会比我更优秀。我希望你也能拼尽全力,守护病人的生命。”他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慰我,又好像是在道别。我没有说话,头似拨浪鼓一般点着。他欣慰的笑了,那抹笑很真挚,在午后的阳光下是那样耀眼。我不知道眼前的少年背负着怎样的使命,只是看着他坚定的目光,便充满了信心。再困难的疫情,总会被一代又一代坚定不移的信念打败。
后来,林枫去了武汉。我接替了他在本地医院的工作,我学着他的样子写报告,总结经验,学着他的样子在会议上发表观点。渐渐的,我竟真的如他说的那般,变成了和他一样优秀的人。
我也经常收到他的信息,有的是对我的鼓励,也有的是和我描述疫情的发展。我们的人生沿着正常的轨迹缓慢前行。
直到疫情的第二年,我收到了林枫的死亡证明。我是医院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不久前林枫隔离患者时,不慎感染了病毒,再加上几日奔波的劳累,没能治好。参加林枫的葬礼前,我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的葬礼很简陋,疫情的原因,火葬场的等候厅尸横遍野。我跪在他的遗像前,无声落了泪。啪嗒,啪嗒,洒了一地。
林枫死后的几天,我甚至没有难过的时间,他离开后,我必须接管他的工作。得到这一消息的刹那间,我充斥的不是对病毒的恐惧,而是他生前与我见的最后一面,对我说的话。“许瑶,你要成为比我更优秀的人,拼尽全力守护病人的生命。”
疫情第二年年底,我交接了所有的工作,游走疫情的各个爆发城市,救助了数不清的人。许多患者的家属对我感激不尽,我渐渐明白了为什么林枫会把病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第三年年末,疫情渐渐被平息,新冠病毒被列为乙类传染疾病,封锁的小区,城市也逐个解控。我看着慢慢热闹起来的商铺,大街小巷,心里五味杂陈。
林医生,你拼尽全力守护的世界,终于恢复了生机。
疫情结束后,我成为了医院里声望很高的医生。也像林枫当年那样带起了刚转正的实习生。“瑶姐,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听说你在抗疫时的贡献可不小呢。一有病例,你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做研究,你就不怕出意外感染吗?”小实习生在一旁整理着资料,疑惑的问我。我微微一怔,又想起了曾经林枫对我说过的话。“瑶姐,你怎么了?”实习生在一旁看着我默不作声。我“啊”的应了一声,“没什么。”“哦哦,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追问我。我笑了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那些事或物,往往对我们来讲很重要,甚至有时候,为了守护它而放弃生命。”
不久后,我去了林枫的墓地。疫情结束后,医院又把在抗疫前线战死的医生好好安葬了下来。我蹲坐在他的碑石前,看着他凝固在相框里的微笑。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半挂在天边,余阳包裹了整个世界,一眼却也望不到城市的尽头。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没有人知道,那散落在各处的阳光,将会汇聚出怎样的,灿烂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