诃那能意识到洛宁的状态不太好。
大约从大婚过半开始,她仿佛是变了一个人。即便他从前与她相交不深,却也能从其纯真澄澈的眼睛里看出,自小被呵护宠爱的小仙子心思悯善,纵使被伤害被欺骗,怨念也压不住她骨子里的勃勃生机。
可今日她的一言一行太过压抑克制,又倔强地过分,他一时竟认不分明。紫袍加身,他只好静静听着洛宁的无波无澜的声音,随之涌上心间的是无尽的愧疚——嫁为妖后的她,当真不能做回那个快乐自在的姑娘吗。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当洛宁握住自己微颤的手腕,同洛歌说阿浮的叛逃怪不得他,又力争留在妖阙解寄水族万年诅咒时,他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洛宁,今日妖界大乱,你也劳累了一天,真的不必如此操之过急,解咒一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可……我真的很想一试,妖君也希望你的子民能早日解脱,不是吗?”
“再说,我拼命求哥哥让我留下,不就是为了能早点帮助寄水族脱离苦海嘛。妖君也说了,你我的这场婚约,只为解咒,怎么这时还犹豫了?”
诃那没再坚持,短短几个时辰内发生了太多事,洛宁的所有决定,都容不得旁人的反驳,他如此,洛歌亦如此。
此时被气得不轻的上仙已设好了护她的结界回了仙居,自己也承诺在阿浮被找到和控制前,寸步不离地守在洛宁身边。
“那你记着,万不可勉强自己,我就在你一旁护着,若有异样,定要及时停下。”
“好。”
身着大婚之上的紫色华服,她缓缓伸手于虚空处弹了下,霎时折射开一大片夺目的光——属于泽水传人的灵力丝丝缕缕的汇聚于一处,呈现出那轮承载着希望的蚀骨瑟,盈盈地悬在半空,在粼粼的深海水光下显得神圣静谧。
诃那还记得,上一次她在自己面前召唤出蚀骨瑟时,他们还算不得相熟。善良伶俐的小仙子得知了他的伤势微微蹙眉,用甜甜的嗓音担忧着,丝毫不介意被他知晓自己的灵力,
“你的伤,不及时治,会不会很麻烦呀?”
而此时,她一声不吭地样子似是比寂静无光的海底还要深沉,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婆娑神树的万年呼吸。
“铛——”
不知拨弄了多久琴弦,渐渐黯淡下来的光晕昭示着弹奏之人逐渐消失的气力。摇摇欲坠的身影先是松开了手中的灵器,继而在一声惊呼中彻底松弛下来。
“洛宁!”已忍耐多时的诃那疾步上前,一身紫衣飘飘扬扬的,缓缓包围住逐渐失去意识、即将侧倒在地的女子。
“别怕,我带你回去疗伤。”
洛宁醒来时已将近酉时,换回一身白衣的妖君听见被褥摩擦生出的窸窣声响,匆忙行至床边,却在见到枕上人的一刻苦涩地说不出话来。
缓缓转醒的小姑娘安静地呆望着帷幔,明明神色恬淡,心上却好像被划开道口子,泱泱地流出来泪来。
“我、还是死了吗……”
第二次,她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个字。
这对诃那来说是不能承受的。他敬她、怜她,更承诺过要珍惜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又怎能忍受她一再提及死亡。纵使他们之间了无情爱,只承着这份天下大义,他也当真是想护她一世无忧的。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利器喇得生疼,他有些冲动地扶住眼前人,少见的随着自己的性子而言。
“不许再把死挂在嘴边。”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的,我保证。
后来的他总算是哄好了怕得发抖的洛宁,二人算得上默契地以被为界、相对而眠。夜深人静时,直觉她未曾入睡,他终于心怀忐忑地道出了自己的疑虑。
“……若是你愿同我说,我定会细细倾听,为你排除忧虑,”
“若是不愿……我会慢慢等。”
他直觉她的转变和坚持事出有因,可她不说,他便不强求。只是长夜漫漫,他还是忍不住告诉这个姑娘,自己是个可信赖倾诉之人。
她可以依赖他,一如西引山上爱同兄长撒娇的小仙子那般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