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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遗梦

温客行龚俊:破阵子

     垂柳依依,拂动波光粼粼的河面,留下柳叶抚摸的痕迹。河边的草地湿软顺和,水流日日轻吻,泥土也陷入温柔乡中。

  温客行躺在斜坡上,任自己被高高的苇草包围,只够放下头顶的一片云。

他向左望去,小手小脚抻开了也握不住一把跟他差不多高的芦苇,就在这里随意地画着圈,把草地弄得发型全无。

  “嘿——我抓到啦!”

顺着温客行的视线,一个略高瘦些的男孩吃力地拽着钓竿。钓线绷直了,在河里溜出一个接一个的涟漪。

他涨红了脸,整个人使劲往后一蹲,“嘿——阿衍!好大一条鱼呀!”

  温客行一骨碌坐起来,抱着小桶啪嗒啪嗒跑过去。男孩把鱼钩取下,鱼自己扑腾扑腾就入了彀。

对于成年人来说,不过半斤的小鱼,可对于七岁的孩子来说,是好大一条惊喜。

  “哥哥好厉害!”温客行的手撑着大腿,半蹲着瞧里头扑腾扑腾的鱼。

“哎哟!”小鱼一个打挺试图翻身,泼了温客行一脸鱼腥味的水珠,“哥——”

   男孩笑着伸手往他脸上胡乱抹一通,反而把水珠抹开了,一头一脸都是水腻腻的。

“哥!你故意的!”温客行气鼓鼓地伸脚往河里一勾,勾起一道水帘扑向男孩,“看我飞龙在天!”

  男孩来不及躲开,也被泼了一头的水,微棕色的头发上挂着水珠,随着男孩拼命的甩头又被甩回到温客行身上。

  “嘿!这一招神龙摆尾!”

  温客行向后灵巧地一跳,从河边碰了一掬水给予迎头痛击,“龙跃在渊!”

  “衍儿,易儿,来吃烤肉吧!”

  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母亲温柔的唤声,温客行和哥哥一边还克扣桶里小鱼的水,互相打闹着,一边往树林里跑。

烧烤架的烟尘带来焦香的气息,遮挡了父母的身形。温客行拼命地想比哥哥跑得更快些,他咯咯笑着。

  “哥——你跑不过我!”

  男孩跌跌撞撞地跳过石块和土坡。

温客行回头朝他招手,却看见男孩惊恐地向他伸手,“阿衍,回来!”

  温客行再次转头向父母望去,却发现对面没有人影,也没有烧烤架和树林。

  他低头,脚下是洁白的大理石瓷砖。忽然,一道血流蜿蜒着走向他的脚边,仿佛一条毒蛇将他死死缠绕,定在了原地。

四周没有光,他蹲在一个黑暗的柜子里,只有一条缝隙漏出光来。

  血流的那边,并不高大的男人试图爬向自己的妻子,空洞的眼窝还在控诉着、抗争着,想要将爱人和孩子护在残破的身躯后。

女人的长发撕扯成理不开的线团,血淋淋的丢在一边,碎花裙子落了满地碎花——这是她和爱人十周年的结婚礼物,她曾穿着它许下和爱人白头偕老的诺言。现在它瘫成软烂的尸体,包裹不了女人的残肢和污浊一团的下身。

  客厅里已经没有活人了,中央的白炽灯上溅上了鲜血,一晃一晃的,显得光线昏暗又诡异。

家里被翻得一团糟,柜子的门丢在地上,床单团成一团,床垫架在床架和窗户中间,冷酷地蔑视着中间的乱局。

床单旁边掉落了一个塑料手枪,那是哥哥送他五岁的生日礼物。现在它被踩了一脚,已经四分五裂,拼不起来了。

  “不,”温客行想要推开眼前的柜子,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不,爸,妈……”

  他拼了命地一推,忽然柜子开了,他一个踉跄,脚下却踩出了细碎的玻璃声响。

他又站在了一个废弃的工厂二楼,呼啸的风声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一双有些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睛,他从背后被人拥住,稚嫩却沉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阿衍,如果哥哥没有回来,你就躲在这里,哪都不要去。”

  温客行瞪大了眼睛,要从一片黑暗中瞪出一条生路来,他惊恐地去扒眼前的手,却发现这双平时柔软消瘦的手此时却如钢铁般焊在眼前,难以撼动。

“不行,哥,你会死的!”他想说,可他的嗓子仿佛不是自己的,压根发不出声音来,“不行,外面有人,外面有……”

  骚动传来了。手电筒的光在外面张牙舞爪。

男孩最后向温客行藏身的地方深深地望了一眼,张嘴无声地说了什么,然后俯身冲刺,从十米高的窗口一跃而下——

  “活下去。”

  “哥——”

  温客行一下子坐了起来,黑暗瞬间被大厅的灯光驱散。他感到有人握着他的手,在给他顺背。

他甩了甩头,双眼逐渐聚焦,一杯水送到他的眼前。龚俊端着水坐在他身边,轻哄道,

龚俊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做噩梦了吗?”

龚俊

  温客行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他看了一眼手表,刚刚指向凌晨四点,桌上的档案袋已经被阿湘收去了,整个大厅浸着深夜的寒。

他拉起龚俊的另一只手握在温热的玻璃杯上。对方的手背和梦里的人一样冰凉。

温客行
温客行

“这么晚了,你是没睡,还是又起来了?”

  龚俊摇摇头。

龚俊

“已经起了,我睡得少。”

龚俊

  “之前我住在你家里的时候,”温客行皱眉道,“就没怎么见你睡过觉。这怎么撑得住?”

  “没事,”龚俊潇洒地一甩头,“这样我时间多。你要不然回去睡吧?这里睡着着凉。”

  “不用了,”温客行站起来,抻了抻手臂,“不如我们去晨练吧?有点事要和你说。”

  龚俊笑道,“正好我要去的。”他拍了拍腿上绑好的武器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龚俊和温客行分列训练室中心线两侧,两手自然垂落,皆不持武器。

龚俊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并指为刀直取温客行咽喉,温客行右腿后撤,腰猛地发力,右手挡开龚俊的手刀,下一瞬亦并指为刀,只是从龚俊右侧以一个诡异的方向高速划来。

龚俊正要撤步,温客行的左腿已在方才撤步之时卡在他的右腿后侧,阻了他的后退路线。龚俊并不着急,左臂迅起格挡,左手成爪只抓温客行进攻的右手。

  温客行轻松躲过,一边喂招一边笑道,“左撇子加右撇子?无敌了。”

  龚俊一个鞭腿将温客行震开几步,勉强道,“比不过你,近战真的强。”

  温客行抓住漏洞擒向龚俊的手腕,一拧一背已将人锁至身前,右手为刀瞬间便至龚俊咽喉处。下一刻他便放手,和龚俊再次回到原位。

温客行
温客行

“你的技巧和反应已经很好了,但是力量和预判都不够。”

龚俊的直拳已至面门,温客行一歪头,整个人顺势扭到龚俊身后,“力量是速度的基础,你不够快。”

  龚俊猛地弯腰,温客行一记手刀堪堪从他发尖掠过,他右腿发力,左腿打向温客行下盘。

“天生的,”龚俊遗憾地瞥见温客行轻巧地一跳,右脚跳过后正好借力,左腿抬起踢向自己的脑袋。

龚俊左腿还来不及收,手肘抵在地上向后一仰,狼狈地躲过这一击,差点躺在地上。只是这下龚俊的薄弱点全部暴露在温客行眼中,手刀瞬间来到了心脏处。

  龚俊干脆躺在地上放弃了挣扎,“底子虚,就到这了。所以我尽可能练匕首和速射。”

  温客行笑着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已经很不错了,在鬼谷也就比我差一点。”

他捏了捏龚俊的肩膀,叹了口气,“是太瘦了,看你做菜做得再好吃,也没把自己喂起来。”

  他站回到龚俊对面。天色极暗,正是黎明,窗外一片幽深。

龚俊这次缓了进攻速度,左手肘击到了温客行耳侧,一边道,“不是说要谈正事?”

  温客行一个旋身,左臂撞开攻击,左拳收回也做肘击攻向龚俊胸口。

“给我发邮件的人提到的缅甸,应该跟你有关。袁琢说了不少,你是故意留他在这的?”

  龚俊微有些喘,“不是故意,我没想瞒你。”

他拍开胸前的攻击借力左仆,“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也好早点跑路。”

  温客行右手成爪再次擒住了龚俊的手腕,把人困到自己身前,在他耳边笑道,“花了本座两百万,还想跑路?阿俊,我救了你一命,怎么还?”

  龚俊耳边尽是温客行呼出的热气,直往骨头里钻,激得他耳朵红到了根,“咳,我可以还钱……”

  温客行手腕一使劲,握着龚俊的手腕把人转了一圈压到了墙上,凑上近前,直到睫毛碰着睫毛。

“本座不缺钱。”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如蝴蝶振翼翩跹,“不如阿俊……以身抵债?”

  “我也救了你一命来着……”龚俊小声嘟囔着,脸都红到脖子了。

彩霞飞上双颊,温客行好生欣赏了一番,才把局促得不行的人放开。

  “言归正传,”温客行道,“这人应该是误会我们在做交易,才会给我发出那封邮件。还是说缅甸还有其他人也在鬼谷?”

  龚俊绑紧了些脑后的长马尾,闷声道,“没有了,境内没有多少缅甸的毒贩。这人不仅误会了,还对我一知半解,”他晃了晃脑袋确定不会松了,取了两个干毛巾,扔了一个给温客行,“他跟你说缅甸的毒品运不过来,就是不知道这个现状是由谁造成的。”

  温客行的猜测没有错,缅甸的毒品运不过来,确实是龚俊授意的。

“五年前我杀了当时的毒枭头子取而代之,”龚俊抽出自己的手枪,把零部件拆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训练室回响,衬着龚俊平静的声音。

龚俊

“我立下的规矩,不允许往境内做交易。但是du品的影响太大了,牵扯到太多的利益。”

龚俊

  龚俊拿着布擦枪,只是随便一睨,神情肃然,身上的气势已经压迫开来。温客行斜倚在墙边,已然脱去了嬉笑的面具。

龚俊不自觉的气场压迫并不能影响刀头舔血滚出来的鬼谷谷主,只是让他更兴奋。龚俊的眼神冷然又沉重,瞥过来一眼尽是尸山血海,温客行嗅到的都是同类的气息。

——雪原里厮杀出来的头狼,不外如是。

  “当地的孩子,很多没有玩具,就拿着左轮,”龚俊向温客行晃了晃手里的枪管,白光画出一线刀锋。

“俄罗斯轮盘赌玩过吗?放一颗子弹进去,”龚俊拿起了弹夹,压了一颗气弹,眨眼间已把拆得零散的手枪装配完毕。

龚俊

“随便转。然后对着脑袋,砰!空的,就赢钱;不是空的……”

龚俊

  龚俊对着远处的靶子抬手,抬手即射击,“砰”一声。气弹旋转着、呼啸着,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报分器机械的声音和龚俊同时响起。

  “十环。”

龚俊

“不是空的,这些孩子就直接死了。他们把这个当游戏。”

龚俊

  龚俊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枪,这是他赖以生存又万分痛恨的武器。

龚俊

“以前,很多人家不肯种罂粟,就被砍了手砍了脚。毒品确实卖得好,现在当地人也不愿意种其他的。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只能要求他们往能卖的地方卖。”

龚俊

  “不过,”龚俊仰头望向窗外,似乎有个小锤敲破了黎明的黑暗,天透出微光来。

“我用这些钱建了学校和收容所,解散了童子军。起码下一批孩子,能过得好一点。听孩子们说,前几个月,拉咱的茶树也开花了。”

  温客行也接着轻声道,“茶卖得好,就不用种罂粟了。”

  “是啊,”龚俊舒了一口气,笑着望向喷薄而出的日光,眼里星辰荡漾,“那里的孩子说,花开得很漂亮。真想和你去看看。”

  温客行仰头望着龚俊,他身上的戾气并未完全褪去,沐浴在光里却并不突兀。似是刀锋反射天光,劈向至暗处。

  “去呀,”温客行笑,“明年有空,我们去看看。”

  龚俊怔了一下,躲开温客行的目光,低头取了另一只枪开始擦拭,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