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射击场就算建在山里,也还是挡不住毒辣的日头。
阿青卧在草地里,PSG-1抵在肩头,汗珠从鼻尖上滚落到枪托,缓缓濡湿出一行带水的印迹,转眼干涸。
他忍不住皱起鼻头想要驱散这种难耐的痒意,懒洋洋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别动。再动就加半小时。”

龚俊套着长袖的迷彩衫,草色的衫帽搭到了眼跟前,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刚刚拼好的伯莱塔92F在他手上绕着食指打转,他从身后的箱子里取了气弹,装弹、射击,一气呵成——十环。
阿青悲伤地盯着瞄准镜里的十字——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和这么个人打赌比射击?要是早听了龚俊的劝告,现在他就坐在空调房里吃冰淇淋了!而不是趴在这里被蚊子咬的后脖颈上都是包……他都快被叮成癞蛤蟆了!哎果然是装b……
“射击。”

阿青慌忙地扣动扳机。
PSG-1的声音很大。
谷主自制的报分器声音也很大。
“9环。”
龚俊恨铁不成钢地从袁琢手里抢了气弹,甩向预备逃跑的小孩。
“你打仗也这么打?还走神,腹部都没发力,你的肩膀都退到哪去了?”

阿青委委屈屈地跟在龚俊后头,保持一个他自认为的安全距离,

“俊哥,我错了。我实在是不擅长狙击啊,你看我也不像待得住的人……”
“那比手枪?”

龚俊似笑非笑,伯莱塔在手里自如地转圈,
“刚刚是谁说,是鬼谷手枪玩得最溜的?连谷主都甘拜下风,啊?”

阿青蹭着袁琢在一边坐下,双腿并拢,坐姿乖巧。袁琢正忙碌于把拧下来的草打成一个蝴蝶结,编在龚俊的小刀上面,并没有给某人当挡箭牌的自觉。

“这,这之前不是俊哥没来鬼谷嘛!谷主擅长近战,无常惯用的是匕首,速射上确实没人比得过我……”
阿青的声音随着龚俊危险的眼色越来越低,

“俊哥我我我我错了!”
“练吧,”龚俊轻轻踢了下地上剩下的部件,“一把勃朗宁,一把左轮,挑一个,起来速射。”
“肩膀放松。”

“腹部收紧,不要东倒西歪的。”

龚俊盯着靶纸,枪托顶上阿青的小臂,跟他讲发力点和速射技巧。冰凉的金属质感碰到阳光下晒得滚烫的肌肉群,阿青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盯着龚俊的后脑勺——
“肩膀放松。”枪托顶上阿青的肩胛骨,又点到小臂滑腻腻的汗水上。
十四岁的阿青已经可以很好地保持持枪的姿势。汗水洇在手心,旁边戴着半边银白色面具的男人用枪托调整他手指的位置,一边评讲他刚才速射的成绩,提醒高速运动中速射的要点。
阿青在训练场已经待了三个小时,脑子有点昏沉。但是男人带些清冷和冰凉的声音,总是挂在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绷紧了十多年前罗家灭门的惨状,稍稍拨动的颤抖都是在催促自己。
变强一点,再强一点,或许就能找到当年的真相,找回失散的小姐。
训练场的白炽光打在男人银白色的面具上,禁锢成流动的银波。
“凌圄大哥,”获得休息时间的阿青艰难地甩着胳膊,坐在地上脚心对齐,被男人狠心往下压着膝盖,痛得直吸冷气,“嘶——我是不是嘶——要走了?”
凌圄低着头,高马尾拂在了面具上。“嗯。”
“你已经十四岁了,”凌圄的声音机械得没有感情,“罗家的小姐找到了,市主发了邀请,下次鬼市她会过来。”
“找到了?!”阿青狂喜得想蹦起来,猛地抬头撞到了凌圄的面具,痛得他捂着脑袋嗷嗷叫,“嘶——小姐在哪呢?”
凌圄坚冰似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在……鬼谷。”
“鬼谷……”阿青顾不上疼得一胀一胀的脑袋,震惊地松开了手,“那不是……小姐做了杀手?”
“嗯。”凌圄示意阿青从地上起来,把放在一旁的双枪扣回他的枪带里,轻轻拍了拍。
“去吧,你长大了,有自己该做的事。以后鬼市护不住你,自己保重。”
“走什么神啊!”

阿青的脑袋遭受了一记重击,把他拉回了鬼谷的射击场——龚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愤愤地拿气弹敲着他的脑袋,“免费给你上课你还走神?”
阿青愣愣地望着龚俊,“俊哥,你认识凌圄吗?”
“谁啊?”龚俊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阿青不肯放弃,“你在鬼市没有见过圄大哥?他和你一样是长发,梳着高马尾,戴一个银色的面具,声音有点冷冰冰的,射击也很厉害……”

“就这么想回鬼市?那你今晚就回去好了!”
阿青顿时后背都僵住了,缓缓地回头,果然看到他亲爱的谷主大人站在不远处,正对他绽放出一个纯良的笑容——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谷主我错了!我再也不在俊哥面前提鬼市了!”

龚俊原本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戏看得开心,听到阿青的最后一句话不免愣了一下,试探地望向大步走来的温客行。他今天穿了一件清爽的白色衬衣,深蓝色的牛仔裤扎出腰线,长腿的优势显露无疑。半路遇上龚俊的眼神,他嘴角微微翘起,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逗阿青可太好玩了。
龚俊抿嘴暗哂,想不到鬼谷谷主也有这么可爱灵动的一面,自己也无意识地勾出一个清淡的笑来。
不让阿青提,许是担心自己想起在鬼市的经历,心中不适。
他本想说其实没关系,鬼市也真的没有把自己怎么样,毕竟是要作为出售的商品,伤了残了不好看了赔的都是他们的钱。但是当他看着温客行揪着阿青的耳朵嘱咐,遥遥一眼,忽然就觉得心中一酸。
他滚过了一遭人间,扛着刀斧加身不退,拖着一颗破破烂烂的心,要在污浊不堪的废墟里挖一个真相。十三年的漫漫长夜,他把自己画成了坚不可摧的样子。
有人带着风霜来,有人揣着梅香走,过客匆匆,很久没有人问过他痛不痛,想不想,愿不愿。
但是温客行在意。
只有温客行在意。
仿佛细如牛毛的银针扎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戳得他酸楚不堪。温客行走过来,先用帕子给他擦了汗,又隔着帕子去探他的手温凉不凉。日头很毒,但是映在温客行的脸上,就只有暖橙的星芒落在眼里,星芒下,只站了一个龚俊。
龚俊接了手帕,擦去鼻翼上的汗珠。手帕上漾着些许白茶的香气,还有温客行常用的皂角的味道,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道。
他趁着温客行罚阿青跑圈的功夫,悄悄把手帕塞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温客行假装没看到,也不逗阿青了,说道,

“也不是气话,今晚鬼市开市,给我发了邀请。”
阿青忙忙举手。
“谷主谷主,我陪你去啊!上次阿湘姐姐去过了,这次该我了吧谷主,谷主啊——”

“你是龚俊的人,”温客行摇了摇头,“怎么能跟着我跑?你还是留下来吧。阿俊,我晚上可能很晚回来,你早点休息。”
阿青顿时像失去肉骨头的狗狗,丧气地低下了头。龚俊瞟了一眼,感觉都能看到阿青头上耷拉下来的耳朵了,迟疑地开口道,“能带几个人去?要不我和阿青陪你一起去吧。”
温客行很是惊讶,“你也要去?”
“鬼市好吃的真多啊!”

龚俊跟在温客行身后走进二楼的隔间,一开口就暴露了吃货属性。
阿青跟在龚俊后面,刚进鬼市就溜没影了。温客行也不管,只拉着龚俊的衣角让他坐在身边,难得地没有阻拦侍者送上来的各样吃食,拿着点心投喂龚俊。
龚俊嚼着软糯的梅花糕,等侍者撤走了,他吞下嘴里的东西问道。
“今天来鬼市是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非得是有事?”温客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鬼市一月一开,来看看不是很正常吗?”
“你说了‘邀请’,”龚俊认真地举着梅花糕分析,“鬼市没啥事应该不会特意邀请吧?要么是有东西是特意要给你买的,要么是有人邀请你来鬼市商量事情的。”
温客行笑道,“不错,确实是有人邀请我。说起来,”温客行谈及此事,声音特意压低了些,严肃道,“此事还有些蹊跷。”

“两周前,阿湘签收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函,没有落款,说与其交易洪沙瓦底那种难以入境的白货,不如和他们联手,也能免得人心涣散。”
温客行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思维不停,

“我自认为从没有要做烟土交易的意思……”
“他提到了人心涣散,说明他知道你手下的人在做烟土交易,他想把你从另一伙人那拉过来,可是他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印象?是他邀请你来详谈?”


“不错。我没有把话说死。”
龚俊把梅花糕放回了托盘里。不远处,鬼市的拍卖开始了,幽暗的灯光摇晃着,仿佛有什么正在叫嚣着,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