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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童话—气球

七色童话—黄气球

夜安,今晚是我在这里。

您似乎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呢,不高兴吗?没办法,是那个女孩叫我过来的,然而我并没有其他人那样擅长讲故事。如今的我……做不到任何事情呀。

呀,抱歉,我怎么说了这些话呢?真是的……总之,故事我会认真讲的,请您放心。

您喜欢气球吗?那种花花绿绿的,稍微一松手就会飞跑不见的,稍微一磕碰就会爆炸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种,你喜欢吗?

嗯,今晚要讲的故事,是一个少女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少女拥有的不过一个气球罢了,一个虚假、飘摇、华而不实的气球。

◇

少女最喜欢的颜色是黄色。

其中的缘由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从小长大的地方开满了金黄色的雏菊花的缘故,亦或许是因为这种颜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光和温暖的缘故。一看到这种明亮的颜色,她的心情就会变得愉快。

少女生长在一个有着金黄色花田的镇子,这里从来不缺少阳光。每当金子般的光芒洒在花田上时,少女能够感觉到一种热烈而梦幻的气息洋溢而出,那种气息充斥于她十二岁之前的记忆里。金黄的颜色,成了“家乡”的代名词。

十二岁那年的某一个早上,少女的父母要带她进城到公园里去玩。

生在贫穷的家庭,玩对少女而言是难得的,去公园玩更是天大的好事情。她换上了自己最舍不得穿的那一件连衣裙,兴致勃勃地围着父母问东问西。而平日里对少女非打即骂的母亲,一反常态地对她展露笑颜,连不苟言笑的父亲也抚摸着她的头对她轻声细语。一家人有说有笑,手牵着手,一路跋涉。走了长长的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只觉得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双腿中涌出。她希望能一直一直走下去。

花田渐渐稀少了,人烟渐渐嘈杂了,城市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行人马车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小小年纪的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几个小时的步行并没有让她觉得疲惫。她感觉只是几个晃神的工夫,繁华的公园就近在眼前了。公园门口有人拿着一把花花绿绿的氢气球叫卖,漂亮的玩具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总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你想要吗?”看着她眼眸中流露的渴望,父亲突然开口问道。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有些慌乱地看着父亲。她知道这种渴望是不对的,这种不能填腹不能御寒的东西没有任何理由买下,尽管……少女很想很想。父亲看了眼气球,慢慢掏出口袋里皱皱巴巴的零钱——那也许是用来换取下一顿饱腹的钱。他用粗糙的手指捻着钱,叹了一口气:

“那么,就一个哦,去选一个吧。”

就一个哦——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她兴高采烈地上去选了一个,刚刚直勾勾盯着的那一个——金黄色的圆气球,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很朴素的样式。只是看一眼,少女心中洋溢着一股暖意。少女开心地拽着气球跑向正在买票的父亲,刚想开口说话,手心里就被塞进了一张皱巴的纸片。

是一张门票。

“听着。”父亲俯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开口。“我们没带够钱,只够买一张票。这张票给你,你先进去自己玩,我们这就回去拿钱,然后回来找你。”

少女慌了,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我……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然而父亲只是郑重地握了握她抓着气球的那只手,嘱咐道:

“拿着它,拿住了——回来的时候我们会看见它,然后找到你。”

少女望着气球上那个明媚的笑脸,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她小跑到门口去检票,忽然又回过头来,高声喊道:“你们一定要快点回来哦!一定会很快的吧?”

“我们很快就回来,你先自己玩,不要浪费了时间。”父亲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定要拿好气球哦!弄丢的话,我们可就找不到你了!”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拿着!”

少女信心满满地开口承诺。

◇

公园里盛开着许多花卉,姹紫嫣红花枝招展,浓烈却不刺鼻的芳香充溢着这片地域。许多人来到公园的长椅上休憩,许多人行色匆匆在经过公园时也放慢了脚步。少女果然牢牢地攥紧了气球不松手,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稀奇好玩的事都没有忘记要看好自己的气球。那个明黄色的笑脸在风中飘摇着,似乎在安慰着少女那颗不安的心。一个上午悄然过去了,她在公园门口附近徘徊着,走走停停,气球随着少女的走动摇摆着,就像少女不安的心。她还是没等来她的父母。

“也许是走累了在休息吧?我可不可以先去别的地方玩一会呢?我会看好气球的,这样他们一定能找到我。”

少女这么想着,张望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在四周发现相同款式的气球。气球是独一无二的,他们一定会找到我的吧?她这样想着,迈开了步伐,顺着曲折的石子小径向着公园深处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高悬的日头开始一点一点下沉,少女玩累了,走累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即使这样她还是牢牢地抓着气球的绳子不曾松手。她知道,一松开,她就会失去一个世界。

夕暮降临,她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望着气球上那个被夕阳映照得十分惨淡的笑脸。

“呐,爸爸妈妈……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啊?”

她忍不住开口轻声问,没人回应她的话。气球在她头顶上方寂寞地悬浮着,仅凭一根细细的绳子连在她的手中。

少女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等着父母的归来,一声不响,安静得和雕像一样。夕阳一分分地沉下地平线,为那个不再温暖人心的笑脸镀上一层惨淡的暗金色。

夜幕降临,偌大的公园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在里面了,她的父母还是没有回来。气球飘在空中,微微颤抖着,如同她那颗在不安中摇摆不定的心。

困得受不了的少女就这样倚靠在冰冷的长椅上度过了一夜。当晨曦洒满她的脸颊,她皱了皱眉头,睁开了眼。湿漉漉的眼睛迷茫地四处张望,她一时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一阵微风卷起沙尘迷了眼睛,她忍不住抬手去揉。就这么一抬手,一根顺滑的东西从手里滑走了——她忘记了自己牢牢压在手下,压了一夜的细线!气球脱离了束缚,晃晃悠悠地腾空而起,飞到了遥远的天际。

“啊——”她忍不住叫出了声,那一瞬间她迷糊的头脑猛然清醒,激出了一身的冷汗——有什么弄丢了。

啊!是气球、气球飞走了!

【弄丢了的话,我们可就找不到你了】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拿着!】

昨日父亲的话语突然间在脑子里闪过,而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就这样飞走了。完了,这下完了,爸爸妈妈会找不到她的,这么大的公园,如果看不到气球的话,从何找起?自己再也不能回到他们身边了……积累了一晚上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她颤抖着攥紧了裙角,抱住膝盖嚎啕大哭。

“诶呀,吵死了,你哭什么?”少年懒洋洋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诶?”少女惊讶地抬起头,哭得通红的双眼望着眼前的人。面前的少年头发蓬乱,衣着破旧,手里拿着一只破纸箱。她望了望周围,清晨的公园里十分冷清,偶尔有一个晨跑的人路过这里。

或许是住在这里的流浪者吧。

她看着少年那双沉静而冷漠的眼睛如此想着。

“我、我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少女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地又哭起来,“是我把气球弄丢了……是我……没遵守承诺……他们找不到我了……再也找不到我了……是我不好……”

“嘁,烦死了。”少年不耐烦地撇嘴,话语冷冰冰的毫不留情,“自己走丢和弄丢气球有什么关系?”

少女抽抽噎噎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少年不耐烦地听完,突然冷冷地开口:“没错!就是你的错。”少年向前走几步,提高了音量,“都怪你弄丢了气球,所以你再也回不去那个家了,都怪你自己不好。”

少女惊讶地抬起头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真的是我的错吗?她难以置信地想着,然而面前的少年却露出一抹冷笑,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开口道:“那你就只能跟我走了。”

“我不要……”少女下意识地想拒绝,少年抬起了头盯着她的眼睛,咄咄逼人:

“你已经没有家了。”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顷刻间便将她懵懂的心灵毫不留情地洞穿。

◇

十二岁那年,少女加入了少年所在的帮派。那是由混迹在社会各个层面的黑道人士指挥着流浪少年去经营违法生意的街头黑帮。他们干的都是些危险且肮脏的工作,一不留神就会丧命。然而少女却在这片混乱中顽强地活了下来,令所有人诧异。

那个少年也并没有死去,他和少女偶尔会有一些工作上的往来,但彼此并不熟稔。少年也靠自己的毅力和能力在组织中一路攀升。最终,他们两个都到了相当高的位置。他再也不是当年流浪街头的那个孩子了。

那一年少女刚满十六岁,她接到了新的任务,任务的内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暗杀,可是让她措手不及的却是那被暗杀的对象——

是他。

是那个少年。

这四年来,杀人也好贩毒也好,无论是多么肮脏的工作她都从未有过一丝迟疑,这次她却忍不住了,向那个派下任务的上级问道:“为什么?”

“他很碍眼。”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少女明白的。那个少年不止是眼神锐利得令人心惊,他的野心同样也让人不安。组织恐怕是视他为祸患,于是这一次派自己这枚听话的棋子去除掉他。即使无法除去,损失了一个她这样的人也着实不算什么。

她毫不迟疑地接下任务,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任务的地点是一个公园,他们最初见面的那个公园。

要杀他吗?

回想起最初见面时他的眼神,少女那颗在漫长岁月中早已冰冷如铁的心有了些微的动摇。

◇

少女以工作为由约了他在公园见面,他应约前来,并在那个她曾倚靠过一晚的长椅上等待着她的到来。少女在门口买了票,很便宜的价格,她甚至在付钱时还不相信地确认了一遍。

一切都变了。这个公园像是一扇门,是通往她的过去的唯一路途。她摇晃着身体,蹒跚地走在自己的回忆里,步履维艰,很多张褪色的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一切都还没有变,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熟稔,闭上眼,曾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仿佛就近在昨天。

她漫无目的地发着呆,忽然被公园里的小贩吸引了目光。

是气球啊。种类和颜色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她一眼就望见了那其中毫不显眼的一点明黄色——朴素的圆气球,上面画着一个笑脸,仿佛看一眼就能让人的心情温暖起来。她不禁走上前去,伸手对小贩说:“我要那一个。”

她攥着气球走到会面的地点时,少年正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四年过去了,两人都完全地变了模样。

“你来啦。”少年睁开眼抢先开口,“怎么样,很熟悉的地方吧?”

“为什么一定来这里?”少女冷冷地发问。

“这不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吗?你不会忘了吧,我第一次捡到你的时候就在这,你就在我坐着的位置上哭。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的样子呢,真像个无助的小动物。”

“你记得吧,是啊,你怎么可能会忘呢?你一定记得那段时间我教你怎么生存下去,我教你躲在暗处偷游客的食物,带你逃过看守人的巡视。你还记得那个凉亭吧?下雨的时候我就带你躲进去,你冻得直往我怀里钻。”

少女微微偏了偏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没有凉亭,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钢架。

“对了,还有你手上的气球,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拿着的一模一样。你果然没有忘记吧?”

一声清脆的开保险的声音传入少年的耳朵,他眸中狡黠的笑意瞬间化为惊讶——少女掏出了枪,直直地抵在他的额头上,声音毫无起伏:“好了,叙旧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少年愣了一下,只是惊讶了短短一瞬便笑了出来:“你果然还是要杀我……你居然听他们的话到了这种程度,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少女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阴霾,手指缓缓曲起扣在扳机上。“你说谎。”她想尽量冷厉地开口,声音却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你说谎,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手里根本就没有气球,你不可能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少年愕然,片刻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真聪明啊。没错,我骗了你,我早在那之前就见过你了。”

“其实啊——我就告诉你吧,你以为你是被他们收留的吗?四年前,是你父母自己把你卖过来的啊。”

卖……卖过来的啊。

那一句话传入少女耳中让她惊得几乎拿不稳枪,双手抖得厉害。少年看她这副样子,笑声更加恶劣,“什么嘛,居然一直不知道?四年前可是我,全权接管了这件事的啊。你父亲要直接把你卖进来,上面的人之所以让他把你丢到公园里,是为了借此告诉你:你已经被遗弃了,你已经没有家了。这样你才能心甘情愿为他们做事啊。”

少女听到这一番话,感到一阵目眩——某样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事物正在摇摇欲坠。时隔四年,少年又再次对她说了相同的话:“已经没有家了。”四年前,这句话将她的世界击得粉碎;四年后,再击碎一次。

“你以为你父亲真的是因为你想要才给你买气球?这是为了更好的找到你!他把你丢在那里后根本没回来过,所以这气球的作用,是为了让我找到你啊。你把它弄丢了却还哭成那样……哈哈哈哈,真是可怜呐……”

在少年的大笑声中她忍不住望向手中的那个气球——一模一样的气球,温暖的明黄色,曾让她强撑着忍下恐惧等待一夜的黄气球,它的真正含义,原来是遗弃吗?

少女忽然记起了四年来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弄丢了那个气球,所以失去了那个家,所以不得不强撑着去完成那些肮脏的工作去生存去弥补过失。如今,这个被错误地建立起的信念被少年口中的真相击碎了,碎得彻底。

她扔掉了枪,忽然把绳子塞到了少年手中。对她而言,这个气球不再美好,堪比噩梦。

“嗯?”少年讶异,她竟然不杀自己。少女面如死灰,双手颤抖得不受控制,嘴角却挂着一抹奇异的微笑。束缚着气球的细线被少年紧紧攥在手心,飘飘摇摇,那个拙劣的笑脸却莫名地将他的双眼刺得隐隐作痛。

“它的含义是遗弃,你拿好了。”

少女双手握紧了他的那只手,忽地又松开,转过身去冲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少年望着她的背影瞳孔紧缩,愣怔了一下,好像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飞快地弯腰捡起少女扔在地上的那把手枪,举起来对着她的后心扣动扳机。

“抱歉,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讨厌被遗弃。”他的脸上写满嫌恶。

硝烟缓缓散去,少女无力地倒在地上,血从后背喷涌而出,明艳的红浸湿了地面。周围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少年上前把那个气球又绑回她的手腕上,正准备离去,忽然听见趴在地上的少女动了动嘴唇,那一道细细的声音顺着风传入他耳中,他的眼神暗了暗。

她说:

“我遗弃的,是这个世界。”

◇

少女木然地睁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那个气球被系在了床头。鲜艳温暖的明黄色,缺少阳光的照耀显得无比黯淡。窗外是一片黑压压的森林,这个狭小的屋子充满了令人生厌却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把头转向一边,直直看向床边那个黑发少女的眼睛,那是如同流动的血液一般的赤红。

“你遗弃的,是那一个世界。所以恭喜你,那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你了。”少女听她淡淡地开口。“从此以后,只有这个世界向你敞开怀抱。”

少女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从那以后,她也将被束缚在这片一切时间都为之停滞的永恒之中。

◇

我的故事到这里已经讲完了。

是的,只有这点能耐而已。我做不好很多事,所以,很多东西已经放弃了。

您喜欢这个气球么?我很喜欢。即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还是很喜欢它,也很喜欢那片令人联想到阳光的明黄色。我偶尔还能在光中梦见家乡的花田,那真是件特别令人开心的事情。

其实,遗弃与被遗弃之间,有时仅仅只有一线之隔。

我该走了。嘛,以后你也见不到我了。姑且向您说一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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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彻月,不可食用,专注黑白童话,半调子画师。一直被刺猬叫“大小姐”但是我才不想承认呢!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