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身着文员衣装的男子正朝着目的地缓步走去。他并不赶时间,所以脚步声才会显得那么轻缓,松散。
“一切已都在可控制的范围里”,这是猫头鹰(夜枭)的口头禅,他是公司里的高等职员。换做平常的话,一般不会由他来执行这些任务。不过,这次的对象却引起了他的注意。挤过人群的他没有丝毫加速的意思,任凭指示灯跳红,享受着这一切的他不由环顾四周:
距离上次执行任务已有十年了,人类的科技发展速度总是那般的快速。夜枭清楚的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马路上的车流及规模都要小的多。穿过一条条马路,走向一中档小区的夜枭终于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怀表,确认了时间的他不禁微笑:
“时间刚好。”
就像夜枭一直认为的那样,一切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内,因为这次旅程所消耗的时间与其预判的相差无几。
整了整衣领的他清了清嗓子,稍作调整的他在执行技巧上已有所生疏,但他相信凭借自己长久以来的经验。拿下目标的灵魂并不是难事。于是,这么想着的他叩响了眼前的门,一扇通往他从未接触过世界的厚重之门。
2.
咔嚓咔嚓。随着门锁的解除,那扇红木门也随之开启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一个头发略显松乱,衣着随意的年轻男子也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好,我是来做工作交接的。”
眼前的年轻人在三天前提交了辞职报告,而夜宵也顺水推舟利用了这点进入了他的生活。夜枭能清楚得看到这年轻人的灵魂色彩,他的色彩极不稳定,时而绚烂鲜艳时而黯淡灰白。夜枭的经验告诉他,自己所面对的是最难收取的灵魂类型——自杀意愿者。
“哦哦,里面请。不过,我记得我交代的挺清楚了。”
挑了挑眉毛的年轻人最终还是拉开了大门,向他行礼一番后,脱下鞋子的夜枭也走进了这不稳定灵魂的居所。
“哦,对了,家里没什么东西能招待你的,灌装啤酒可以么?”拉开冰箱的年轻人没等自己回答便扔了一罐过来,“也只有纯生的了,不介意的话,就陪我喝一杯吧。”
这么说着的同时,男子也拉开了易拉罐。在啤酒花溢出前用玻璃杯接住,年轻人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豪饮一番。趁着他倒酒的同时环顾其居所,夜宵发现了令他略难理解的一幕:
与其他的自杀意愿者不同,年轻人的房间整理的极为干净,就连一些小物件都排列得极为整齐。反观他本身,虽然他的灵魂色彩虽不停的转变,然而他的精神状态却出奇的稳定。而这也激发了夜枭的兴趣。他之所以会亲自前来执行这一任务,正是因为他想搞清楚男子的所想。
“那么,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倚在椅背上的年轻男子依旧喝着啤酒,他所投来的目光中既存有怀疑也夹带着兴致。就像是在观察着自己一般,男子的视线从未挪动过。
“工作的绝大部分内容,我都在求职报告里写清楚了。所以,我也实在想不出,你前来拜访是出于什么原因。”
“有些条款,字面说不清,所以我想索性就来你这问问清楚好了。”
夜枭对人类的工作内容并无了解,当然,他也无兴趣去了解这些琐碎无用之事。他更喜欢去研究人类的本质与灵魂本身,这是他为何会对人类著作孜孜不倦的最主要原因。
“不,好像并不是这样的。”放下罐装啤酒的年轻人摇了摇手指,“我呢,虽然没什么过人之处,但就观察能力来说,我还是相当自信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其实并不是来找我交接工作的。”仿佛看穿了自己内心一般,语气平缓的年轻人继续解释道,“镜子是不会说谎的,而人的双眼就是一面反应人内心的镜子。我没能从你的双眼中看出任何有关情感。厌恶、不耐烦、认真或是期待,这些情感全都没有。也就是说……你其实对眼下的事情并没兴趣。所以,我才想知道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观察能力。”
并不觉得尴尬或是遗憾,夜枭虽对年轻人识破自己身份之事倍感意外。但想到自己可以褪去这并不习惯的外衣,他反倒是觉得轻松了不少。
“很抱歉,我对你说了谎。”鞠躬以示歉意后,夜枭也决定告知年轻人自己的真正身份,“我并不是违法分子,也不是对你产生任何的威胁。或许你会觉得很无稽荒唐,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我并不是人类。”
挑了挑眉毛的年轻人远比自己所想的镇静,他依旧倚靠在椅背上,对自己表态同感意外的他边喝啤酒边向自己说道:
“证明一下吧,毕竟我也非常好奇。倘若你不是人类的话,你应该和我们不同才是。”
“嗯,没问题。”指了指厨房的夜枭在得到年轻人允许后径直朝那走去,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夜枭将其对准了自己的手臂,“那我就做个最简单的展示好了。”
将刃口对准自己的手臂,慢慢压下的夜枭不但没展露出丝毫痛苦的神情,相反还显得更为镇定与冷静。不一会,菜刀的刀刃埋入了他的肌肤之中,然而即便如此,他的手臂也没淌出哪怕一滴血。再接着,菜刀穿过了他的手臂……
“要是你觉得这是什么戏法的话,你也可以亲自试试。”
“不不,虽然理智的存在令我有些难以接受。不过……我可不想尝试那么危险的事,那姑且就相信你的说法吧。”
略显慌张的年轻人不禁放下了酒,他知道光这么一罐啤酒是无法灌醉自己的。可之前所发生的那一幕却是那般的猎奇虚幻且无法解释:
“不过,既然你不是人类的话,那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又是何种存在?”
面对年轻男子的疑问,夜枭先是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再然后,他如实告知男子,自己的真实身份。
3.
“也就是说,其实你是死神?”
原本无法理解与相信的事在此刻看来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与夜枭攀谈的年轻男子索性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很是随意的翘起二郎腿,面对堪比“死神”的夜枭,男子并未表现出任何的紧张或是害怕,相反他的目光中还存有一丝期待。
“可以这么说吧。”
“既然死神都盯上了我,那就是说……我快要死了?”
“事实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才是。”
夜枭并没兴趣与男子进行文字游戏,他已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与前来目的。同样的,他也不认为这个看似懒散实则敏锐的年轻人不懂自己的言下之意。
“带走死者的灵魂,以免其对世间造成危害,是吧?”侧过脑袋的年轻人重复着自己之前所说的介绍,“听上去还怪文艺的,看来死神并不是种存在,而是一种职业啊。”
“正因为那份职责,我们才得以存在。”
一字一顿的说着,夜枭不禁开始计算,离眼前这个男子自杀还有多长的时间。他的灵魂色彩依旧是那般的不稳定,不过按照自己的经验来说,这个男子将活不过今晚。
“也就是说,就算我现在悬梁自尽,你也不会前来阻碍的,对吧?”
“是这样,我们并没有权力干涉他人的决定。”夜枭很清楚自己的工作职责,他是个能将感情与工作完全分开的人。与乌鸦以及狐狸不同,夜枭的能力让他单独存在于目标的视野之中。也就是说,在旁人看来,自己并不在这公寓中。而年轻男子的交谈对象也不是自己,而是那无形且无声的空气。
“那好,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死神先生,你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了,毕竟现在离我计划的钟点还有些时间。”
“计划?”
不明所以的夜枭就此询问,而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
“嗯,事实上自杀也是我计划的一环。”
就像是自己对时间的把控一样,男子也对自己计划的执行充满了自信。而这也进一步扩大了夜枭的疑问。不禁前倾身子,他试图从男子那问个究竟:
“既然时间尚早的话,那不妨来谈谈你的那份计划。”
“说的也是,就这么干等下去也挺无聊的。哦……对了,你会下象棋吗?”
面对年轻男子的询问,夜枭先是一愣,而之后他很是慎重的点头示意。
“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都有所涉猎,不过也只是略微会一点的程度。”
“没事,陪我下两局吧,我们边下边说吧。”
走进卧室的男子拿来了中国象棋,而与之一并而来的是两罐冰镇了的啤酒。跟着年轻人一起走往客厅,夜宵发现了多个书架,而书架上则放满了不同类型的书籍。有科普图书,也有小说诗集亦或者杂志。不难看出,这年轻人非常喜欢阅读书籍。
咔嗒。水晶质地的象棋落在棋盘上从而发出清脆声响,熟练地摆放着棋子布阵的年轻人在完成摆放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死神先生,这一局就由你先开始吧。”
“那好。”
挪动左侧第二枚“卒”的夜枭做了一个标准的开局,而年轻人也下了位于其左侧的第二枚“兵”:
“说起来,你知道吗?其实就下棋来说,先手的人是占据着绝对优势的。”
“是不是‘先手必胜’理论?”
“没错。”
夜枭曾看过该理论的说,该理论大意是在公平的资源分配下,只要是棋类游戏,先手下步的人必然胜利。三子棋乃至五子棋都是如此,这也是为何围棋比赛中会在结束后进行“贴子”的最主要原因。
“象棋的一方通常会博弈到后手一方获胜,可现实生活却并非如此。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先你一步,然而只是这么一步,便会让你无法赶超。”年轻人用“象”换掉了夜枭用来突袭的“炮”,虽然抵挡了这一波的进攻,不过他的损失却相当惨重,“棋差一招,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往往一个不经意的错误抉择都会成为胜负的分水岭。所以,这先行的一步虽不能决定一切,但仍至关重要。”
“这是你的人生感悟吗?”
“差不多,我看了不少书。但我发现哲学并不全在书籍上,有些哲学存在生活之中,而有些则在这幅棋盘上。”
夜枭并不明白年轻人为何会起这个话题,更不了解他为何会和一个令人恐惧的存在相互博弈。或许,他只是想再临终前找个人聊聊,阐述下自己的观点与哲学。因为人类是非常脆弱的,他们需要依赖,即便这份依赖再为飘渺虚幻也一样。
“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最起码,我并没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所以,这也注定了我必然无法成为某些棋局上的先手者。”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的话,你的人生会相当劳累。并不是什么都要去比较,也不是具备了先手条件就一定能赢下棋局。”
“确实如此,所以,人很多时候都会被迫去参与那些不公平的棋局。”
就在交谈间,年轻人完成了反击。博弈就此陷入了僵局,两人的棋子数量相差无几,而接下来的几步则将决定这一博弈的走向。
“但没什么是绝对公平的,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存在绝对的公平。”
“是的,最初的时候,我们可能还会维护自己的权益。但久而久之的,我们却开始了默许,默许不公平的存在,默许这一切的接连发生。”拿起被吃掉的“马”,注视着夜宵的年轻人紧接着说道,“每一种棋子都有自己的行动方式,而我们则将其称之为‘规则’。在我看来‘规则’是保证博弈相对公平而设立的,不过有人却擅长借‘规则’来破坏这一公平。”
深吸一口气的年轻男子随之打开了一罐啤酒:
“我曾经是个非常固执且自我的人,对于不公平的事,我都会直言不讳。然而这样并没带给我任何的好处,我一直觉得自己所下的是一盘并没有确切规则的棋。而且我还必须通过不断的尝试与摸索来探情这一棋局的规则,更糟糕的是,规则并不是亘古不变的。”
夜宵其实很想告诉男子,在这不公平的世界中也不存在亘古不变的,一切都会改变,只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前去推动。
“吃过亏,碰过壁的我开始学的聪明了。我逐渐明白了,适应规则的话,我就有可能获胜。”
“适者生存,这条规则无论人类还是其他动物都适用。”
啪嗒。提起“车”的夜宵毫不犹豫的吃掉了年轻人的最后一头“象”。这下,能够守卫“帅”的仅剩两枚行动力极差的“士”。
“只要‘帅’和‘将’依旧存在,棋局便能继续。只要保证这条最为基本的规则不改变,那么,再为苛刻的规则,也会有人去遵守。或者应该说,这应该成为了一条约定成俗的规则。所以,很多时候,我都会自我安慰。告诉我只要能活下去就可以。不过反过来想想,这样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与可笑。”
牺牲了一门“炮”的年轻人总算将他的“帅”拉出了生死境。不过,这只不过是暂时的,因为夜宵已想好了接下来的攻击计划。
“博弈是为了获胜,倘若你只是想坚持一定的回合或者输的不怎么难看。那这样的博弈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有些博弈本身就无法获胜。”
“那请你告诉我,有谁自愿去参加那些不公平且无法获胜的游戏。我想……应该没多少人吧?”
哑口无言的夜枭索性不再理会该提问:
“这是你的自杀理由吗?因为厌倦了那些不公平的‘棋局’?”
“我不排除这种说法。”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都在下这样的棋局,我想你很清楚这一点吧。”
“诚然,这是他们的选择。我无权评定,不过,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厌倦不公平‘棋局’只是理由之一。”
再饮一口啤酒,两人博弈已有一个小时。虽然夜宵并不清楚男子计划的确切执行时间,但他眼中的年轻人色彩却较之前更为暗淡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么想着的夜宵也再度落子。
4.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如果绝大多数都在进行不公平游戏的话,那也算是一种公平。”
“负负得正吗?也就是说,在你看来问题的普遍性达到一定程度便可以归类为一种现象。不过就这么看来的话,或许还是挺容易让人接受的。”
“那你能接受吗?”
“不能。”
斩钉截铁否定的同时,年轻人也展开了反击,他的反击很有成效。从最初的时候,他处于劣势。无论棋子的数量还是布局都相当糟糕,但现在他已经追至均势。继续下去的话,他很可能会赢下这局。夜枭对下棋的兴趣并不大,但他更讨厌败局。毕竟,付出的时间是再也收不回来的。
“问题不在意事实是否普遍或者不公平,真正的问题在于你是否能感受到这一点。”
“你似乎很喜欢突出个人,然而在这个世界中,集体意识要远胜过个人。整个社会都在追求一种平稳,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一个棋盘,每个人都是该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棋子必须接受棋盘上的规则,否则这枚棋子就是不合格的。”
事实上,夜枭并不讨厌年轻人,即便他的想法与自己的截然不同。夜枭也觉得交谈起来非常有趣,因为他所提出的看法并不是完全无稽的。只不过,在自己看来,任何个人都要先一步服从于集体。过度强调自己的存在,只会对整个集体的稳定性产生威胁,而这样的人,通常没有好下场。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很多人适应了规则。并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设立底线,只要保证这底线不过且不出局,他们便能活下去。死神先生,其实我的看法与你有所不同,我觉得人并不是‘世界’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是一位棋手。他们操纵了属于自己的‘棋子’,这些棋子中包括了长相、资质、身世、财富亦或者关系。利用这些,棋手们可以与另一侧的存在进行博弈。这个对手可能是某个人、某件事甚至是某种思维或者概念。倘若你认为自己是一枚棋子的话,属于你的个性便会被淡化。那么,久而久之的,人就会真的成为一枚棋子,遭人摆布。”
“也就是说,你之所以那么疾世愤俗,是为了保护属于你个人的个性?”
“可以这么认为,你不觉得如果我们一位的退让。不断的放低底线,不断的去适应,最终会变得很可怕吗?”
指了指眼下的键盘,属于年轻人的棋子已不多了。虽然他挺了过来,但想要用为数不多的棋子进行翻盘却谈何容易。象棋是非常残酷的,一旦你的棋子被吃就再也没办法重回棋盘。也就是说,能动用的棋子越少,获胜也就越是困难。
“如果说,人生就是一盘棋的话,那么,为达到某种目的,从而牺牲某些东西的话。就会变成你现在所处的情况。“
乌鸦曾经告诉自己,人类最大的有点就是他们很擅长习惯。在夜枭看来这是人类为数不多的优点,他们有着非常出色的生命力,正因如此,他们才成为了这一星球的主宰。不过乌鸦却对自己的看法嗤之以鼻,他觉得人类之所以变得越加无趣也是因为他们太擅长习惯了。他们确实比最初的时候更有集体概念也更为稳定,可是,属于他们的个性却不像过去那般强烈了。夜枭与他争论了很久都未能得出结论。
不过,夜枭倒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与他有些相似。不过,这也注定了他们的结局通常不会好到哪去……
“我可以冒昧的问下嘛?你认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对我来说,生命的意义就是探寻自己。无数的遭遇会让人意识了解到自己,倘若人无法作为自己存在的话,那他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把控自己的每个“棋子”,将自身比作棋手的年轻人显然将“自我”放在了“集体”之前。事实上,在组织中,“自我”其实是“混乱”的同义词。而“集体”则对应着“稳定”,可惜的是,年轻人并没意识到,其实这个世界需要的并不是“混乱”而是“稳定”。
“不说说你自己吗?单方面的谈论比较枯燥。你之所以会得出如此结论,一定是受到了什么事情的影响,不妨说说好了。”
夜枭的棋艺其实相当了得,他是一个整体主义者。他把握棋局并不像年轻人那样,经常会孤注一掷。整体观极强的他会摆出一个利于当前局势的整形,就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也能够反应。虽然这么做会比较无聊,不过这却是通往胜利的最快捷径:
棋盘上的棋子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为了棋局获胜而存在的。过度在意单个功效其实只会形成依赖从而影响判断。换句话说,夜枭他已预见了年轻人的败北,无论棋局观念亦或者他的人生。
“我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中层劳动者,所以我未能从他们那得到什么特别的指引。通过阅读,我意识到了自我,然而这份自我却在日后的人生中被不断削减。人是具备个体意识的存在,然而这种个体意识却不得不服从集体意识。很多人都会幻想自己能有大好前程亦或者也有一番作为,很可惜的是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人却极为少数。我没有那种不向现实屈服的能力,可我也没法放弃的追求。”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夜枭的用词非常谨慎,梦想与理想事实上是存在非常大区别的。很显然,年轻人所抱有的是前者,那难以达到与完成的某种报复。
“我想成为一个作家,无论多么愚蠢蹩脚,只要是作家就行了。”还以自己一个苦笑,年轻人是那么的诚恳与渴望。只不过,仅仅如此的话,是无法得到命运女神垂青的,“死神先生,人所拥有的时间其实少之又少,有些东西如你不能某些时间段去争取的话,那就一辈子都无法获得了。”
“可是你还年轻,说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这无关年龄,这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时间段。就像棋盘上能够出奇制胜的时机,一旦错过了的话,就很难再等待了。非常不幸的是,我已经错过了那个时机。”
“虽然这话我说有些奇怪,不过,我认为人只要活下去总会有机会的。”
“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试着在接受现实的同时不放弃这个念头。只不过,这么做两边都无法兼顾。被现实束缚久了,我变得无法放手一搏,甚至在思维上,我都开始倾向你的说法了。知道吗……这其实非常可怕,过去的我可能会为了那目标奋斗,可现在我却逐渐的安于现状。过去的憧憬越加模糊了,我也发现了自己已不像是自己了。”
“自我真的那么重要吗?我看过很多人,他们觉得只要活得轻松惬意,人生便不会有所遗憾。”
“自欺欺人总是那么的简单。你不觉得这样才是真正的悲哀和遗憾吗?忘却了理想,屈服于现实,最终只不过是空空走了一遭。”
年轻人的说法太过极端了,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所成就的。伟人的父母不一定是伟人,但这不阻碍他们的孩子完成壮举:
“其实很多痛苦是你自己给予的。”
“没错,很多人都希望自己要幸福快乐的活下去。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也不需要。对此我早有觉悟。”
过于远大的目标其实只会给追求者带来困苦,当然,这些目标对庸人来说更是如此。夜枭没看过年轻人所写的东西,但他明白之所以他现在依旧默默无闻,一定是有所原因的。排除运气的成分,一定有其他的东西影响到了他的作品出版。
“抱歉,说远了……其实,我只不过是想安静的写作,然后投稿,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出版。不过这期间我不得不面临学业,就业还是很多其他琐碎之事。接二连三的事情让我觉得劳累与烦躁,现实希望我妥协,可我却做不到。”
夜枭差不多知道了问题所在,这个年轻人生活在现实之中,然而他所向往的却是理想的世界。这种落差会让他越加痛苦,不过,临死前的他却没如其所说的那般困苦不堪。相反,他眼眸中神色反倒充满了希望,这让夜枭很是好奇,他是如何权衡这两者的。特别是……他是如何用自杀这种手段来达到目的的。
“我受够了不公平的游戏,也不想再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那些我认为不值得的事情上。所以我辞了工作,很可惜的是,当我有时间后我却发现现实已经磨平了我的创作欲望和激情。就像现在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我能挪动的已为数不多了。”
“你的下一步将至关重要,因为……”
啪嗒。取走年轻人的“士”,夜枭的“车”已直接威胁到了他的“帅”,“这将关系到你的成败。”
“是啊,所以必须得好好思考下。”
拿起“炮”的年轻人久久没有落子,他的视线一直挪移过:
“事实上,我等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值得我孤注一掷,放手一搏的机会。你应该知道我的工作内容吧。”
“嗯,你是海关安检员,这份工作非常体面,无数人都想要。”
“确实,如果单从工作性质来看的话,这份工作的确很不错。工薪也好,升值前景也罢。”棋子依然没有落下,年轻人仍在思考,“事实上,安检工作是与你道德界线挂钩的。就像几天前,有一些人要求我们提他们运一些‘东西’,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不过从他们提出的报酬来看,这个东西可谓是极为烫手。”
“那么,你最后答应了吗?”
“除我意外的人都答应了,毕竟这报酬确实对得起人去冒这个险。而我……我没有给与任何的答复。”
“你是在引火烧身。”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毕竟,就算真的拒绝,下场也好不到哪去。那些人既不是黑社会也不是毒贩,而是更为恐怖却官方的存在。”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夜枭并没与年轻人的同事交接过,但如果真是他所说的那样。那么现在的他将非常危险,这种行为也等同自杀。
“那些人和我取得了联系,大概在一个小时候就会到我这吧。”将并不直接威胁到自己的“马”吃掉,年轻人似乎下定了决心,“而这也算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啊,可能真的写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当然,我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水准。编辑曾说过,只要我做出某种妥协,我的作品说不定就会入选。可是啊,我一个字都不想改,一个字都他妈不想改。因为,这些才是我真正想要表达,这些才是真正我的心血与灵魂。”
“自杀其实是一种非常自私的行为。”
“我知道,不过如果能借此改变的话,我不介意用这样的方式。很显然,他们想堵上我的嘴,无论是用钱、武器还是其他什么手段。”
“说起来,钱不能解决你的问题吗?我很好奇,如果你直接从他们那获取一大笔钱的话,那么你的出版之路也会无比顺利。”
人类创造出的货币有着令人着迷的魔力,很多人会为其疯狂,失去理智。从某种角度来说,当你获得一定量的货币时,你也就能变得无所不能。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你又会陷入另一场不公平游戏中了。我啊,就是厌倦了这一切才想做一次作弊者。就算拿到了钱,我也一样不能挥霍,毕竟,查下来的话,还是会存有危险的。拿钱后成为公众人物,你觉得那些人会轻易放过我吗?”
年轻人说的也没错,拿到来历不明的钱后,最好还是小笔的使用。一是不容易让他人觉得奇怪,二是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的态度相当模糊,所以在摸清我真实想法前,那些人不会轻举妄动。”
“那么你的真实态度呢?”
“利用他们来完成我的计划。”挪动棋盘上的“帅”,年轻人走了相对多余的一步,“我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买了意外保险,从某种角度来说,如果我是被杀害的话……受益人就能够拿到一大笔钱。当然,这个数目要远超那些人开出的数目。我会誓死抵抗,拒绝他们所开的条件,并且用报警进行威胁。这样一来的话,他们就没有不杀我的理由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们完全可以把你的死亡布置成意外。”
“嗯,如果他们手脚够利落的话,说不定还真可以。很可惜的是,今天我约了不少人来这。这其中有对我薪资做手脚的领导,也有不停提升房租的房东。啊,还有那些因为某些事向我勒索的混混。这样看来的话,我的运气还真是有够惨的。或者,应该说……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公。”
无言以对的夜枭继续下棋,而现在的他完全清楚了为何眼前的年轻人会展露出那种令人恐慌的笑容。
“如果那些人能帮我处理掉这些家伙的话,那最好不过。相反,如果不能的话,这些人就会成为我被杀的目击者。这些人的时间差不多是间隔了十几分钟,所以不村在会被一一买通的可能……”
“真是个疯狂的计划,不过,你被杀了的话,对你的著作又有什么影响?”
“世人缺乏关注点,那些出版商所能提供的不就是一个关注点吗?相反,如果我的死亡本身就成为了一个关注点的话,那么这一切也就引刃而解了。我的手机在公共场所的放置箱中,在我计划开始后一定小时候,我的遗嘱就会送到我的亲友手中。”
“出版了,你无法看到这一切,意义又何在。”
夜枭有些模糊了,他没法理解年轻人这么做的理由。他想要的其实只是能够用自己的方式生活,可他所做的一切却会让他的生活轨迹越加扭曲。
“我确实看不到了,但最起码的,我可以留下些什么。我输了一辈子,而这一次,我总算靠近了胜利。”
命运其实是非常奇妙的,越是精心设计就越是容易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所干涉。年轻人想以个体脱离集体,但他殊不知,他在有意无意间又促成了多场不公平的棋局。他过度在意自己却忘记了他事实上也是他人棋盘上的某枚棋子。他厌倦了这一切,所以孤注一掷,但他未曾想过少了他的存在。有部分人的棋局也会陷入僵局,甚至败局。
年轻人的大胆值得敬佩,可他的自私却让夜枭觉得不齿。
“想要好好的活着真是困难啊。知道吗,直到现在,我还在考虑……会不会出现什么其他的事情让我的计划一败涂地。”
咔哒。吃掉夜枭的“象”,属于他的“将”已进入了年轻人“炮”的射程中:
“但是,这一切都无所谓了,毕竟我已经努力了,我也有些厌倦了。牺牲了很多,可能最后得到的只是一点点的小小的胜利。不过,只要是最为微小的胜利,对我来说也就足够了。”缓缓挪动视线,年轻人就此盯上了自己,“好了,将军了。”
5.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等待这一步。他牺牲了绝大多数的棋子,也不惜将自己逼入死境之中,为了就是这一刻。这能够决定胜负的一刻……
挪动“将”虽然能够避开“炮”,可是与“帅”面对面的话,也会败北。夜枭没搞懂这个规则设立的理由,但现在他似乎找出了一种可能。就是当两种意识相对的时候,后知后觉的那个意识永远是败者。因为那个被动的意识是不具觉悟的,相互碰撞的,一定是它先粉碎。
“我输了。”
安然接受自己的失败,夜枭是初次输给他人,而且对手还是一个人类。
“那么,能帮我一个忙吗?”
“可以,但是我只存在你的视界中,干涉别人之事,我爱莫能助。”
“不不,其实不是那样。我只是希望你能下楼去替我确认下,那些人来了吗?还有……可以的话,在我死后告诉我,计划成功了没。”
安然、兴奋还有些小小的失落,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即将引来的结局。他重新摆好了棋局,仿佛是在等待新的对手到来。点头答应他,刚刚转身的时候,年轻人又一次叫住了自己:
“对了,死后的地方有没有‘象棋’?如果有的话,一定比我下得这盘有趣吧?”
“何以见得。”
“因为啊,人生不就是属于愚者的一场游戏吗?”
看着依旧微笑的年轻人,夜枭久久没有答复:
“不知道呢,毕竟,我没去过那。”微微侧过身,思索一番的他给予了一个他也不确定的答复,“不过,要是存在的话,一定是公平的。”
离开年轻人公寓的夜枭听到了命运的脚步声,悄然走进阴影,他看了看自己的怀表:
“时间刚好。”
倚靠墙面的他缓缓合眼,他听到了公寓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再然后,夜枭仿佛听到了犹如落子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