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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童话—红书签

七色童话—红书签

“喏,夜深了,到了好孩子该睡觉的时间了。”

第一个晚上,坐在你面前的是位童话作家,她看上去并不年轻,憔悴的脸庞被闪烁的烛光映照得更显苍老,然而双眼中却好像含着奇异的光芒。

这时候,你发现她身后的书被垒成粗细不均的一座座高塔,参差不齐。

“我很荣幸能在这第一天夜里伴你入眠,但遗憾的是我只会讲故事,你有兴趣听我讲吗?”

你点了点头。

这时候,她将一枚赤红色的书签放到了一摞书的上方,语气平和地讲道:“那么……就从这个书签讲起吧。”

第一个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那是个很深很深的寂静的夜晚,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我如今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安静得能听见烛泪融化滴落的声音。尚且年幼的我从床上惊醒,黯淡的烛火跳动着,我看见在那光芒之下母亲的身躯伏倒在案上,血光把素白的长裙都染得鲜红。

几个小时之前那个人还在像往常一样在本子上写东西,如今那个本子已经被她压在胸口下方,摊开的两页被染得鲜血淋漓。

在我十一岁的某个夜晚,我最重要的亲人用一把小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的视野全部被血色所浸染,无法相信所见的那一切——就在这时,胸口传来难以忍受的钝痛——那是伴随了我十一年的心脏病发作时候的疼痛。我疼得几乎死掉,努力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个曾经温暖的怀抱,感受到的只是一片冰凉。◇

我似乎昏倒在了母亲的尸体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至亲下葬后的第三天。

“这是给你的东西。”

我能看出叔叔眼里的厌恶,我也明白,他是之后要代替我的母亲抚养我的人。他把那本手抄本扔到我的脚边,如同扔掉了一个涂满罪恶的垃圾。

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只一件。比如,房子,比如,钱。那些叔叔他只字未提,只把这本看上去最没有价值的、沾满鲜血的手抄本给了我。在他走出门后很久,我才慢慢地蹲下去伸手捡起本子,然后细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将它抱在胸口,仿佛抱紧了一个世界。

我知道这个本子对母亲的重要性。她一直在写,却从未让我看见里面的内容。那是她内心中从来不被人所了解的那个世界,那个时候,我已经决心要守护它,尽管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被母亲压在胸口下面的那两页被凝固的血粘住,我小心地用手扯开,里面夹着一枚被血染成黑红色的书签。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总是喜欢在不眠的深夜里把自己埋在烛光下写些什么,记忆里的无数个夜晚就是笼罩在那淡淡的烛光中,融化的蜡油像是从脸颊上滚落的泪珠,母亲长而干枯的头发从脸边垂落下来。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夜的幕帘里,唯独笔尖与纸摩擦出声沙沙作响。——我总是在那样朦胧的烛光中进入梦乡。

但是我知道,如今一切已不复存在。

叔叔一家对我并不好,也许他们把对母亲的嫌恶转移到了我身上。我一直不知道母亲究竟为什么自杀,那鲜血淋漓的一幕总缭绕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躺在完全陌生的床上,胸口时常骚动不安,辗转反侧,没有片刻安宁。

我难以入睡,在催促自己快快睡着的同时却忍不住去抚摸那枚红书签。上面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无比熟稔的奇异味道……出于对某个人的思念,我把书签压在枕头下面。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从来没有做过的神奇而美丽的梦。

梦中野花盛放落英飘香,所有悲伤的事在那一梦之中不复存在,只剩无穷无尽的安详——那一晚,我睡得很沉,就像母亲还在世时一样安心。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便望着这枚深红色的书签,突然明白了母亲留给我的“遗产”是什么了——如果能叫我从今往后的生涯都沉浸在这梦中,也未尝不可。

自那天后,我一直把书签放在枕下。那个星期的夜晚,我沉浸在愉悦的梦中,难得地睡得安稳又踏实。但在到来的第二个星期的夜里,我却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

这个梦悲伤无比,我已经不记得经历了什么,一闭上眼就看到黑暗的情绪仿佛深潭里的水草一般蔓生踊动。我的心像浸在冰桶里——难受、不安、焦躁,以及不会获救的绝望。我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悲伤,以至于醒来后的一整天,我都哭个不停。

“哭哭哭!哭什么哭?”叔叔只是用嫌恶无比的语气对我大吼大叫。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我……做了奇怪的……梦……”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那个梦,只能颤抖着对他这样说。

“奇怪的梦?”叔叔喃喃自语,眉毛拧成了一团,一脸怕麻烦的样子,“这家伙,没准儿疯了吧……”

听觉是最被动的感官,这些话毫不顾忌我的心情,全部钻进了我的耳朵里,又化作刀子在我的心口上划上狠狠一道。我明白了,就如同人生中不会一味地遇见好事情,我的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也并不全是好的。但愿我明白得并不晚。

在那之后过了几个星期,又到了深夜。

“啊啊啊啊啊啊!”我忽然从床上惊坐而起,抱着蓬乱的脑袋发出无法抑制的惊恐尖叫。

我开始止不住地哭泣,过了一小会门被重重推开,映入眼帘的是被我的尖叫声惊醒的两张愤怒的脸庞。

“我,我梦见……”我想着之前的那个梦,想要倾诉,劈头盖脸的斥责却马上落了下来。

“吵什么!”

“还让不让老娘睡觉了!你这畜生!”

我将脸埋入双手手掌,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从指缝中窥视着房间里没有烛光照明的黑暗,叔叔婶婶的面容因为映照着房间的漆黑和客厅的明亮而扭曲。我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我想为自己的行为做辩解,可是牙齿也跟着颤栗:“我梦见……我梦见……玩具熊长出了……可怕的,可怕的獠牙!还拿起刀,要杀了我……要杀了……”

可是,玩具熊好端端地坐在我的床头,乖巧的眼睛映着月光,说明自己是无辜的。我用被子将身体裹住,一边哭泣一边说:“对不起……我真的梦见了!我……我害怕……真的害怕……”

叔叔和婶婶面面相觑。

“这个家伙,真的疯了。”

这就是他们的答案。

那个晚上,有好几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了我脸上。

我已经想起来了,母亲曾经是一个童话作家。

母亲擅长写些荒唐又离奇的故事,当然,也会写一些美好的童话——它们全都被摘抄在那本被血染红的手抄本上,那上面记载着那个人留下来的所有故事,那枚书签所展示的梦境也只是这些故事的一部分而已。即便想象力出众,母亲也并没有受到认可,她总是被别人当做疯子,甚至也被自己的亲弟弟所嫌弃。

噩梦挥之不去,好梦来之不易。我把书签放在枕头下面,夜夜做着那些梦,读着那些童话故事。只是再也没有把这些对任何一个人说起。

“人类即使有了翅膀也不能翱翔蓝天,穷人家的女孩子也不可能在街上随随便便拣了水晶鞋就能摇身一变登上王座。”这是母亲手抄本上的一句话。

的确如此啊,梦境是假的,故事是假的,母亲所谱写的世界是假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她也明白这一点,可是她依然如此痴迷。曾经的我不明白,可是现在我明白——故事中存在着一个全新的世界,不同于我们所拥有的“现实”。故事的世界浩瀚广阔,就算存在着一些黑暗扭曲的事物,可是比现实世界要精彩百倍。

所以,我已经不甘心就此沉默下去了。

依旧是在一个静谧的深夜里,影影绰绰的黑暗爬上了被残烛照亮的墙壁。我将事先准备好的毒药投到了茶水里并目睹叔叔他们喝了下去,紧接着,我从厨房里找出了刀子,坐在床上双手颤抖着将它捅进了胸膛。

——母亲所留下来的那一切,我一定会亲手捍卫!

温热的血从心脏里流出来,滴滴答答地淌在红书签上,深沉的茜色又再一次将这个扭曲的梦境浸染。烛火伶俐地跃动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胸口传来曾经经历过一次了的熟悉的剧痛,我缓缓抬起头,盯住墙上的镜子,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干枯的长发垂落在脸颊旁,被烛火映得无比憔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我所争取来的不过是一个殊途同归的结局。

我发现自己仍有意识。

手指勉强动了动,我转过眼珠,看见了那个一直坐在床边照料着自己的人。那个少女,乌黑的长发,洁白的衣裙,双眸的颜色红得如同那枚埋下诅咒的红书签一般恶劣——那颜色让我想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这里……是?”

“看看窗外吧,你就会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我费力地扭转脖子冲着窗外望去,透过蒙灰的玻璃能看见周围连在一起遮天蔽日的树冠,这里是森林的深处。

房间里陈设十分杂乱,地上扔满了布偶八音盒之类的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我的目光飘飘荡荡又晃了一圈后回到枕边,那里放着一本书,书皮上还有一枚深红色的书签。

一时间,我的记忆如潮水一般在脑海汹涌而过——那些不被人认可,不被人接受的创作的日子,那些写了出来却转眼被埋没在灰尘中的故事,那些来自亲人的厌恶,世界的排斥,还有唯一的女儿逝世自己却苟活了下去的痛苦……这一切的一切,刺激得我想要哭泣。

“真是辛苦你了。”少女看我这副样子,露出了哀怜的微笑,“在第一次自杀后你被人救了过来。你没有死,但是你尚且年幼的女儿受到了惊吓,于是心脏病发作死掉了。女儿的逝世的确对你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吧,你一时没撑住可能就忘了一些事情,还把自己假想成了自己的女儿……不过接下来状况愈演愈糟,你在水里投毒害死了收留照顾你的弟弟一家,之后又用同样的方法自杀……最后来到了这里,这一切你想起来了吗?”

我仰面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将那本载满自己心血的书紧紧抱在胸前,内心中充斥着巨大的茫然。

“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在这里已经没有人可以打扰到你。你可以永远地留在这里,永不停息地一直把故事写下去。”

我听了这话后忽地抬起头来,一抹惊喜在脸上一闪而逝。我的手痉挛般地紧紧攥住书皮,将那个被构造出来的世界牢牢地抓着不放手——我擅长写故事,我只留下了这些故事。

少女叹了一口气,向门外走去同时回身关上了房门。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巨大镜子——床上的这个女人面容苍白,干枯的头发垂落在脸边,眼窝深陷,脸色憔悴得一如那些在黯淡的烛光下伏案创作的日子。

然而,我也看见那双眼无比闪亮,仿佛蕴含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希望。

时钟铛铛地敲响了,崭新的一天降临世界,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洒满月光的房间使我心安。

这里是一个被时间遗弃的地方,我将在此处把故事一直不停地写下去。

“你相信童话故事吗?”结束了讲述的女人这样向你询问,听到你的回答后又无奈地笑了起来,“是吗……不去相信,也算是件好事吧。”

“可是不管你相信与否,童话故事都是真实存在于此的。我也会一直待在这里继续写下去的。”

她站起身来将书本整理好,指尖碰触到书皮上那枚红色书签的时候又迟疑了一下,转头问你:“这枚红色书签你要试试放在枕头下吗?”

她看见你拼命摇头,于是无奈地笑着说:“好吧,我只是开玩笑的。那么——”

她笑了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她将一摞书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拿起了你床头的那盏灯,吸了一口气,轻轻吹灭。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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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彻月,不可食用,专注黑白童话,半调子画师。一直被刺猬叫“大小姐”但是我才不想承认呢!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