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轻敲控制台的声响不算清脆,却轻易压下笼罩此处的窃窃私语。你百无聊赖地扣着自己的指甲,微微甩头将额角的发丝撩起,这才抬眸望向眼前的一帮小崽子。
仿生人们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向你投来疑惑的目光,其中也不乏有几分期盼或不屑。
“好,都到齐了吗?”你踮着脚尖扫了一眼,随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今天已经是我们共同相处的第五天,也是你们苏醒过来的第五天了。”
“考虑到我还不知道得在这里待多久,我决定做一些笔记,用来记录你们的情况和日常发生的事,并每隔五天十天左右叫你们来开个会。这样方便我了解你们,也可以投其所好,说不定对情感修正计划有所帮助。”
话音落下,仿生人之间再次浮现出淡淡的低语声,但你并没有急着打断他们,而是继续翻看着自己这几天的记录。
“哇!那这次开会要说什么事情?”金很快理解了你的意思,兴致勃勃地询问着。
你清清嗓子,边开口边组织语言:“那就先说点你们最关心的吧。很可惜,修正一事还没有任何进展,反正究竟是谁的问题,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被你转移火力的凯莉猛地抬起头,在意识到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时,她脸面明显有点挂不住,不禁挪开视线,再次低头。
“不过,也有好消息。”你刻意停顿一瞬,将他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你们都是性格鲜明的孩子,就我看来,你们与人类并没有什么两样。人类也是各式各样的,不是一个模具造出来的。”
“所以没有情感修正的必要?”
你向声源瞥了一眼,那个方向只伫立着安迷修一人,他的表情隐隐流露出诧异,正在人群中寻找发声者,似乎不像是他说的话。
“那怎么可能?你们是性格鲜明,但某些方面太突出了!需要我举几个例子吗?”你抬高了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满。
短暂对视后,他们自动给你让开一条路,你便顺势从中间走过,不时敲敲他们的额头,“安莉洁,精神涣散;嘉德罗斯,学坏不学好;雷狮,爱没事找事;卡米尔兄控、埃米姐控、雷德双标别太明显、佩利…”
“哈?叫本大爷干嘛?!”佩利突然吼了一声,将恰好路过他面前的你吓了一跳。
见状,帕洛斯轻轻撇了下嘴角,抬手就是一拳砸在佩利头上。清晰的机械碰撞声与佩利嗷的一声混在一起,随即是帕洛斯摊了摊手,对你轻轻笑笑。
你无意识地后退半步,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于是更无奈地叹了口气:“难以沟通,不听人说话。”
然而佩利刚安分下来,嘉德罗斯又坐不住了,差点冲过来一脚将你踹飞出去,幸好被安迷修和格瑞拦了下来。
“博士这么说总归是有道理的,嘉德罗斯,你太不尊重博士了!”安迷修义正言辞地制止道。
没有被你吐槽的格瑞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安迷修的看法。唯独嘉德罗斯明显一副越想越气的表情,光那凶狠的眼神就能把你杀死好几次。
你茫然地与嘉德罗斯对视,目光逐渐偏向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一桶凉水,于是指挥他人将水泼了上去。格瑞与安迷修迅速松手躲避,嘉德罗斯则如预料般被淋成了落汤鸡,一时呆滞地伫立在原地。
“谁给你的胆量…”湿漉漉的金发倒塌下来,粘在他的额角处,却莫名发出了嘶嘶的声响,“渣、渣。”
“嘉德罗斯,保持冷静!”你猛地反应过来,心底暗叫着不好,立刻向后方躲去。炽热的气息却瞬间贴近,从身后掐住你的脖颈,轻而易举便令你滞空,只能胡乱扑腾着双腿。
“松手!放开她!!”
你无法看到身后的情况,只听见清脆的咔擦一声,自己随即被甩出去,砸到了某人身上。
钢铁与骨架的激烈碰撞令人头皮发麻,更令你在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身子骨都撞得快要散架。被撞了个满怀的金下意识将你抱紧,使你没有直接软趴趴地瘫倒在地,却也除了惊呼而无能为力。
这场会议最终以你的昏迷,和嘉德罗斯在暴怒下被压制、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为结束。除了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去寻找伤药,剩下的人几乎都留在总控制室望着你,不知所措。
……
当你再醒来时,已经是今日傍晚了。
身上被胡乱缠上了大量绷带,似乎无论伤得轻重,他们都只有一个选择。你勉强偏过头望向床边,只看见几个人站在不远处,不知在做什么。
“这样处理没问题吗…”安迷修捧着一本书,与格瑞站在人群后方,不时皱着眉摆弄着放在地上的医药箱,“能用的药都过期了…”
趴在床边的安莉洁一直盯着你,你一转头就能与她对上视线,她立刻眯起眼睛笑笑,随即转过头向其他人开口:“博士醒了…”
嗤的一声,你的床边瞬间围满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仿生人,他们有的焦急地询问你感受如何,有的因你苏醒而兴高采烈,也有人还捧着绷带凝视着你,不知是不是在担忧你的伤。
“内伤,都是内伤。”你虚弱地开口。
“啊?拿错书了!”人群后方传来惊异的呼声,“糟糕,博士没事吧?!”
你瞥了眼浑身缠绕的绷带,好歹还安了几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夹板,看来也不算太笨。
短暂缓了一会儿后,你的大脑逐渐开始运转,昏迷前发生的事也变得清晰。再扫视人群,果然没有嘉德罗斯的身影。
嘉德罗斯比你预料中问题更大,不单单是武力值和暴躁的性格,更是因为他不服从你,对你的话语大多抱有种爱听不听的态度,而且疑似有搞小团体的嫌疑,算是把格瑞和雷狮的毛病集合在了一起。
现在去看看他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消气。“嘉德罗斯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在禁闭室。他的中枢温度目前趋于正常,但考虑到您的安全,或许还是不要靠近为好。”安迷修回答道。
年龄小的仿生人们靠在床边探头探脑,关心你现在感觉如何。你也只得暗暗庆幸着并不是所有仿生人都不喜欢你,或许感情的确可以再培养,但你得先巩固一下自己的威严。
“我没事,还好。现在也过了挺久了,既然他差不多冷静下来,那就去看看。我自己去就好。”
你缓缓坐起身,感受着青紫的部位隐隐发出酸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要是担心的话可以跟着我,但不要离太近,不要被他发现,好吗?”
“博士…万一那个自大狂再伤害您怎么办?”金在床边露出半个脑袋,担忧地望向你。
你敲了下他的额头,提醒他不要骂人,随即翻身下床。并没有人再阻止你,他们很快散开去做自己的事,但还有几人远远跟在你身后,也算是给你一点心理安慰。
……
禁闭室仍旧是前几天被打得稀碎的模样,根本没有人看守,也可以随意进出。偏偏你扶着门框向内张望,一眼就望见一抹金色身影坐在禁闭室中央,背对着唯一的大敞的出口。
你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嘉德罗斯?”
他半拧头瞥你一眼,半张脸埋在围巾之下,对你的强烈怨气几乎要凝聚成实体,显然不愿意给你什么好脸色。
既然如此,你缓缓向前,与他相隔着破碎的玻璃墙,而后转身坐下。
“嘉德罗斯,我来向你道歉。”
身后隐隐传来布料摩擦的短暂声响,你没有回头,只是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继续说道:“在人群面前揭你的伤口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以后会尽量多考虑你们的感受,不会再犯这种愚蠢的错误了。对不起。”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谎话。”沉默数秒后,你听到嘉德罗斯的回应。
他了解自己的缺陷,不过愿不愿意改正是另一方面,你姑且不打算提及这件事,就交给他自己做决定吧。
“真假是一件事,接受与否是另一件。如果我说了你不爱听就告诉我,我会改正。”你将语气放轻缓,尽可能使自己的话语通过大脑再说出口,“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我们都是这样,你知道这在人类之间叫什么吗?”
“…叫什么?”
“磨合期。磨合期就是一段又臭又长的过程,两个人因为彼此的不熟悉与各个方面的差异,而在相处途中感到无所适从。你看,你们是仿生人,我是人类,我们之间甚至有物种上的差异,在相处中难免会有矛盾,对不对?”
围巾下传出闷闷的一声肯定,你逐渐放松下来,心底感叹着他其实还是挺好说话的,“所以,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你们的长处与短处,这对我们的相处有好处,也有助于情感修正,一举两得的美事,是吧?”
这么说着,你悄悄回过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他已经侧着身望向你,相当入神地聆听着你的话语。
见与你对上视线,嘉德罗斯微微眯了眯眼,轻哼一声,又回过头背对你。
“啊哈哈…我知道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且因人而异,磨合多长时间都有可能。”你缓慢起身,向禁闭室门口退去,“我不生你的气,你不用把自己关在这里,四处走走,去植物园逛逛,心情可能会好些。”
“以及…如果可以,下次我做错事可以当众指正,但是不要揍我,可以吗?我怕疼…”
留下最后一句话,你向嘉德罗斯道别,蹑手蹑脚地离开禁闭室,给他留出独处的空间。走廊内果不其然有一堆仿生人窝在这里偷听,你挥了挥手把他们赶走,回到总控制室才敢用力呼吸。
“哇…博士好帅…!”
“嗯?哦,我也得向你们道歉。”你随手拍了拍离你最近的仿生人的脑袋,抬起头扫过所有凝聚在你身上的目光。
“对人类来说,尊严是相当重要的。每个人——不分高低贵贱,仿生人也一样——都有受到平等的尊重和对待的权利,没有人生来就应该被区别对待。这就当是今天的课程吧,没听到的互相传达一下,好好记住,这也是情感修正的一部分。”
你有些疲惫,安慰本就不是你的长处,能让嘉德罗斯稍微消气已经耗费掉你的所有脑细胞,无奈他们对于这个话题还有不少疑问,你还得被迫进行一段课后习题处理。
真是的,明明是个耿直还爱装逼的理工女,竟然要处理小孩的心理辅导…
——DAY-5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