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出口时,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本意并没有任何责怪,只是见她神色格外凄苦,却死撑着不示弱,想要替她分担一些罢了,不想语气却脱离了控制,带了上扬的质疑。
果然简狄轻声道。

我知道了。
那语气轻轻飘飘,像青丘一片轻柔的柳絮,突然飘入了北方呼啸的极寒之地,筑起无措之前的最后一丝掩饰。
燕卓没再说话,将她放在婚床上,艳色的被单为底,面无血色,她整个人难得的素雅,似一张脆弱的白纸,下一刻便要全数湮灭为飞灰。
简狄望着他,深水般的眸子陷在眼窝中看不清神态,燕卓便坐下来,指腹抚过她的眉骨,想了想才道。

方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希望你记得身边还有个人在。
……我没误会

她静静道。

你今日这样,于我,已是最好的了。
虽然在痛苦和惶恐中,她亦觉深深的委屈,然而他这样理解体贴,是她想不到的。她是简狄,他却将她当作殷缇相待。
燕卓原本打算站起来,听她的话,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色,然后矮了身子,卧在她身侧。两人共枕着一个火色方枕,他的发带在混乱里早就不知所踪,这会儿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散在绣花方枕上,带了幽然的香气。

这是什么香?

紫珠殿里燃的,熏染到发间了,名字叫做长相思。
他的声线平平,念出“长相思”三字亦没有任何起伏,却并不让她觉得有何疏离。

这香是先母所制,襄女那里原来亦有一份,被我统统带过来了。
他眼睛睁着,但好像并没有在看着帐子顶。

先父命格属阴,为人时便娶亲生了我。轩辕氏阖族都知晓他活不过百年,没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免得在他过世后一个人照管孩子。

令堂的命格同属阴,不是么?

她很喜欢先父,先父却担心以后孩子无人照管,一定要寻一个命格属阳的女子,先母知道了很是着急,连夜调制了这副香送过去……
那样幽幽的倾吐与怨诉,相思长饮,怎么能教人不心软?再多的考量也抛诸脑后,执手便是百年。

所以最后你才会被颛顼设计,因为父母早早故去?

虽然襄女因而离去,但先父母曾经得以那样恩爱,做儿女的牺牲一些,亦没什么。
她轻轻点头,两人又搭了几句话,燕卓收了照明的术法,帐里唯有对烛透过来的幽微光线。她终于褪下全身的防备同紧张,昏昏而倦怠,沉入一片宁静的黑暗里。
简狄睡得安稳,然而身下有些隐隐的不适,于是她从喉间轻轻逸了一声。谁知身边马上有个声音问道。

怎么?可是要起了?
心下一惊,然后想起昨夜之事,面上觉得发烫,简狄闭着眼睛,语气带着难隐的颤抖。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含笑的声音顿了一下。

……巳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