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假扮西施出席公众场合属实带来了许多便利。
比如西施的安全得到了保障。
当劫匪绑架了“西施”,派人去元府索要巨额赎金时,真正的西施正在和元歌你浓我依…傀儡西施在另一边解决了一众杂碎,安然无恙回到府里,换了身干净衣服,佯装疲惫瘫坐在椅子里看向她,叹了口气
“哎…真累啊…呆在麻袋里又摇摇晃晃坐着马车…还听他们讨论赎金,竟然把夫人定价那么便宜!生气。我和他们抬了价才满意开动…”
事实上,傀儡西施对劫匪们说的是“无价之宝,你们劫不起。”随后就将他们送上了黄泉路。
西施听着哭笑不得,一边说着辛苦了…又去傀儡那边亲亲抱抱作为奖励。
元歌则是轻笑不语,垂眸专心品尝着西施刚给他做的菜
味道不错。
厨艺+1
元府里的西施专用厨房,总能飘起炊烟,西施似乎蛮喜欢烹饪,确切地说,她喜欢看元歌认真吃饭的模样,总是撑着脑袋,弯着唇角坐在桌旁看他吃。
元歌不明白她为什么总爱看他进食,有次还莫名其妙被她瞧红了耳,罕见害羞了放下筷子轻声问她
“夫人怎么总盯我…”
西施眼尖,看到了元歌居然红耳朵!心中一阵痒痒,过去坐他腿上调笑直言,
“因为夫君好看啊!尤其是吃东西的时候…更俊了。”
元歌不是第一次被夸赞外貌,常听外人赞扬,早已习惯,心中毫无波澜。
虽然西施也不是第一次说他好看,但每每听她讲自己的好,总是情不自禁心情飘飘然…
元歌搂着腿上的西施,点头轻噢…了一声,又想到什么
“那只爱看我吃东西的模样么…?”
西施眼睛一转,边想边说细数着
“当然不止了,还有你在书房忙碌的模样…和别人交谈的模样…还有睡觉的模样…还有…”
西施说了几个还有…声音越说越小,目光飘到地上似乎想到什么羞于出口的,憋红了脸也没说完还有之后完整的话。
果然,西施都被元歌带色了。
“嗯?还有什么,夫人说清楚点…”
元歌却不依不饶追问她,这下又换西施脸红了。
西施总归是脸皮薄的,红脸抿唇瞪了眼元歌想锤他一拳,偏偏他眼里带笑,嗓音含情一口一个“夫人…娘子…小龙女…西施…”,油嘴里甜,心里潜藏的都是个不正经,她也挥不动拳
最后只能气羞吻堵着元歌的嘴,想说的话都吻给他听了
爱看他床笫之欢时念她名字的模样,在她耳畔喘息的模样,还有…那次撕着嫁衣为她哭红眼的模样…不论元歌什么模样,西施都喜欢。
西施喜欢钓鱼,做鱼菜。
某日,也许是鱼味吸引了外面的野猫,元府厨房外总有猫出没
西施叫仆人们不用赶走猫,每次多钓出的鱼都喂了猫儿,一来二去喂得久了熟了,这狸花猫就厚着脸皮在元府里长住了下来,有了个猫窝。
西施还给猫起了名字,叫“多鱼”,因为它总能吃很多鱼,听上去像是多余,但元府上下没人嫌弃这猫多余,反而都和它混熟了,有事没事去摸两把,原本很瘦很苗条的猫,在元府住着都肥了两圈。
后来多鱼又勾搭了只小母猫,领进元府的猫窝里了,人们都笑多鱼算盘打的好,再后来,猫窝里多了一堆小猫崽整天喵喵叫得热闹
树下躺椅上的元歌倒也不嫌吵,只是浅笑看着怀里西施逗猫
“元歌…你不想要孩子么?”
西施看着一窝小生命出现,若有所思问着元歌。
元歌只捏了捏西施肩头说“不要。”
扁鹊说过,他们本就不同种族,龙女无法孕育出凡人的孩子,否则按照元歌西施的事儿来看,早就孩子满地跑了。
元歌倒是对子嗣没什么想法,也不如其他男人那样渴望后代,他只想有西施就够了,这已经是最大的满足。
一年又一年…
元歌快三十岁了。
西施沉默了很久,忽然有一天低声对元歌说“不然你纳个小妾…生个孩子…我…”总不能耽误你有后…
话还没说完,元歌就打断了她的话。
西施总以为他怕自己伤心,所以绝口不提孩子的事,自己却替他担忧起来…
不出意外,元歌和西施因为这个吵了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争吵激烈得很,西施哭了,元歌哄了。
“你希望我和别人睡一张床?”
元歌呼了口气调节情绪,揽着抽噎的西施轻抚拍她的背
“不希望…”
西施自然是矛盾的,抱紧他的腰,埋头蹭了眼泪。青年元歌身材样貌倒是更显成熟坚韧。
“那以后就别再说这些话气我了…好吗。”
元歌无奈抱着西施轻叹,他当然明白西施的顾虑,但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来,会让他这么不舒服。
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不想要。
西施没再提这事,日子又恢复了以往愉快平静。
……
元歌把小六叫到书房。
“少爷,有何吩咐?”
小六依旧像往常一样,脸上一副笑容迈进房里看向元歌。
元歌将一张发黄陈旧的纸递给小六,平静开口
“盘了家院和商铺,都归你名下了,老大不小该成家了。”
小六有些迷糊接过纸,看着手里的卖身契一愣,脸上笑容逐渐消失,不可思议抬眸看向元歌
“少爷…你这是…要赶小六走?”
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这叫还你自由…娶妻成家还不高兴?”
“少爷…是不是小六哪里没做好…”
小六攥着纸的手颤抖着,泪豆子忍不住往下掉。
“你做的很好,伺候我这么多年,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元歌无奈拍了拍小六的肩膀
小六家贫,元老爷生前看他可怜,就答应了他临终的母亲买下年幼的小六回府陪候元歌,这一纸卖身契一直都在元府存放着,倒不怕小六跑了,只是留作个印象。
元老爷待小六是很好的。
原本小六根本没机会读书认字,但在元府,元老爷允许他和元歌一起学知识,虽然比不过天生聪颖过人的元歌,但应对日常生意上的活儿已经是足够了。
元老爷待他有恩,他记得很清楚。
如今,少爷又为他安置好了一切,元家的恩情算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元歌送小六的家什,足够他日后宽裕生活两三代了。
但这快三十年的朝夕相处,小六哪里会舍得,小六也成了个大男人,如今却待书房里哭的不行
“好了…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那家院子就和元府隔了一条街,我若是抽不出空,你还得给我看账本的…”
元歌和小六一同长大,自然也是有感情的,安慰了一番后,小六才后知后觉收敛情绪。
“好…!别说少爷抽不出空了,小六这辈子…下辈子也给你看账本!”
小六破涕而笑。
他为自己冠了元姓,从此就叫元小六了,若是没有元家,恐怕没有现在的他。
隔壁街的府邸张灯结彩,小六成亲了,家庭美满。
小六还将自己在元家的成长记写了本书,读者不少。他还把少爷和龙女的故事编写成了书,闲下来就去民间讲故事,元歌笑了笑没反对。
“我元小六,在元家认会了字,自然要为元家人写故事了…诸位且听,上回讲到公子救下了龙女…”
小六尤爱写书讲书,还开了家茶馆,专程在里面讲自己写的故事,听众越来越多,台上小六绘声绘色描述着他写的故事,台下观众座无虚席,纷纷喝彩叫好,西施也总爱去茶馆听小六讲他们的故事,她不止能看到故事里自己和元歌的影子,还能听到小六和元歌的童年故事…感觉十分奇妙。
…………
十年又十年。
西施发现元歌照镜子越来越频繁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臭美,从身后抱着他,看着铜镜里的元歌正在脸上涂保养膏…
“西施。”
“嗯?”
“我变丑了。”
“哪有啊,还是这么俊…”
元歌看着铜镜里自己的眼角已经多了些纹路,拿着扁鹊给他的养颜药涂了涂。
西施当然注意到了元歌的变化,但依旧踮起脚亲了亲他。
也许元歌也发现了岁月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他越来越焦虑了,总是一遍遍问西施,自己是不是变得越来越难看了,会不会厌倦丑老头,还会爱我吗…
当我年华老去,容颜不在,你会爱我如初吗?
西施永远是用亲吻回答他。
………
西施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不知不觉…不记得是第几个十年。
初春雪消,元府里清清冷冷,莲花池塘里没有莲花,存着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枝头微绿还未长出新叶,猫窝空空如也,多鱼早就在外面的角落一去不回,猫崽子们也一轮换一轮四散离去,现在已经没有猫了。
西施依旧窝在躺椅里的人身上,拿起一缕元歌的白发,又拿了自己的银发,放在一起编辫子。
以前元歌总是拿他们的发丝编成结,但他的墨发与西施的银发融不成一体,如今终于变成一样的颜色了。
元歌曾经还调笑说:下辈子我也想天生白发,这样和西施更配了…
西施编好了辫子,拿起白辫给元歌看
“喏,很配吧!”
枯瘦的手颤抖着,勉强抬手摸了这条小辫,最终覆在西施脑袋上顺抚着软发。
“很配…”
躺椅上的两人实在说不上相配。
老人满面皱纹,蓄长的白发散落在椅背,没人能分辨出岁月下曾经是何种容颜
除了西施。
她透过这双老旧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窈窕美丽丝毫未变。
也不知为何,西施看着面前老得不成模样的人,眼里似乎总是能透过这层看到他年轻的模样,脑袋贴在他胸前抱紧,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已经十分缓慢了,像不堪重负的西洋古钟,一下下努力响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安静,停止工作。
椅子旁立着的傀儡依旧面容精致,能看得出在用心保养,傀儡唇角的弧度丝毫未变,如多年前一样。
“小六的孙子也在茶馆讲书,他续写了我们的故事。”
西施趴伏在元歌胸前微笑说着
“他写的故事结局是,龙女生生世世和少爷在一起,每一个转世轮回都和他遇见了。”
元歌呼吸缓慢,手也缓缓摸着西施脑袋,唇角含笑却不语,他盯着池塘的方向发呆,似乎想到了初见龙女西施的场面…那时的西施是来找掉落的龙珠的。
西施抬头望着他
“你下辈子还会爱我吗…凡人转世都要忘记前尘往事…”
元歌依旧笑眸看着怀里人,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只是这样看她。
“你会!”
西施望着他,坚定出声。
元歌觉得这一生能得她陪伴已经耗尽了所有运气,不敢想象每一生。
若是让她每一生都来寻他,她会很累吧。
他要用多少个生生世世,才能陪完她的一生…
他更希望下辈子做一条鱼,努努力说不定能修炼成精怪,命长能多陪西施一会,就算只是条普通的鱼,能偷溜进西施的鱼缸里也是好的,至少能在海里找到她。
“真好看…”
元歌弯眸看她,轻声说着,粗糙的手指颤抖触碰西施的脸颊。
西施侧着头贴在他的手心里,安静望着他,他的嘴唇在微动,却没有声音。
西施能看懂元歌的口型。
这是他们说不倦的三个字。
她脸颊旁的手悄然滑落,躺椅旁的傀儡瞬间失力倒在地上,散落一团,但夕阳下傀儡的面容依旧精致,栩栩如生。
西施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元歌静静待在原处,感受他的体温一点点褪去直到冰冷。
她弄断了自己的那一缕发丝,就让那段银发和他的发丝纠缠着,分不开。
她把傀儡和元歌一同安葬了。直到葬礼结束,西施都没有掉一滴泪。
她坐在屋子桌边,拆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好苦…
她又拿了颗草莓,塞进嘴里一起嚼着
好酸…
混在一起吃,又苦又酸的
好难吃…
以前和元歌一起这样混着吃的时候,只觉得好吃。
现在味道变了。
也许是太苦太酸涩,难吃到她眼睛都模糊起来了,但奇怪的是,她不愿意吐掉,就这样将二者一起嚼着折磨味蕾,连眼泪都流进嘴里混嚼着也没察觉到,只是多了丝咸味。
真是奇怪,怎么偏偏在吃东西的时候哭了呢。
眼泪模糊了西施的眼睛,她没看到一只黑猫从窗户溜进屋子里,目光炯炯盯着她,丝毫不怕生,跳上她的腿,伸出舌头舔掉她下巴快滴落的泪珠。
西施感觉腿一沉下巴又痒,抹了眼泪低头看着黑猫,抬手摸着黑亮的猫毛,泪水又溢满出来滑落脸颊
这只猫也够耐心,一下下舔净西施脸上的眼泪,西施伤心难过之余有些疑惑,又看见猫咬着桌上一颗草莓,凑近她嘴边,一副安慰她吃草莓的模样。
西施盯着黑猫愣住,望着这对绿宝石似的猫眼…
“元歌…?”
猫没有任何叫声,只是安静盯着她,咬着草莓更凑近她嘴边要喂她吃下。
她确定,这只猫是元歌,西施呜咽着吃掉了喂给她的草莓,抱紧黑猫不放,泪水止不住,抱着猫哭得浑身颤抖。
猫儿也只是反复舔舐她脸颊滑落的泪,亲昵地蹭吻着她下巴,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安慰。
她的眼泪像是迟到了,全都在此刻涌出来。只剩哭泣。
别哭…我会心疼。
时间到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黑猫忽然动身从她怀里跳脱落地,几步轻跃离开屋内,西施怀里一空,胡乱擦了模糊的视野,急忙追出门外去。
清风徐徐拂起她的发丝,吻过她的脸颊。
猫儿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剩院里那棵老树和空椅。
………
西施觉得,她在龙宫活了几百年,都不如在人间短短光阴。
原来凡人的生命可以这么短。
她又坐在远洋商船的桅杆上,独自看了一场日落。
摇摇晃晃的深蓝海面,不如凉风习习的金色 沙海浪漫,日落也是如此。
小六写的故事流传在民间,代代相传,西施不满意故事的结局。
她想做凡人。
陪元歌一起变老。
和他一起走过奈何桥,尝尝孟婆汤。
守龙启动了封尘已久的剔骨阵
“你确定要剔龙骨,投胎做凡人?”
“嗯。”
西施笑着点点头,迫不及待要去人间。
剔龙骨是龙族最残酷的刑罚,剔骨阵已经上千年没有动用过了。
没有谁愿意丢掉龙籍,落入凡尘做人。
人是最难当的,他们宁愿当猪做狗也不愿意入人轮回。
当然,还有剔骨过程太过于痛苦,没有谁敢直面剔龙骨的疼痛。
古老的法阵缓缓开启,守龙看着西施竟然渗出了一滴老泪,成全。
“你要明白,如果变成了凡人,下一世你就失去了所有记忆,从头再来,更不一定会遇到他。”
像一场赌博。
“如果天地允许,我们还会再见。”
西施被严密的法阵包围,悬空浮起,强劲的力量逼迫她逐渐现出原形
眼尾浮现片片龙鳞,连接至脸颊颈侧,半身已经是龙形,不适地甩动龙尾,直到她面部已经扭曲回龙首时,西施听到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音…
咔嚓。
半截龙角应声而裂,断在她面前漂浮着
那是元歌只舍得亲吻抚摸的龙角,没想到,最后却被自己弄断了。
西施想伸手拿回那半截龙角,却发现自己已经痛的动不了。
凄惨痛苦的龙吟响彻西海海域,声波震击得海域内的鱼虾生物瞬间昏厥不动弹。
那半截龙角也被声音击退出法阵外,落在一边角落…
法阵内被击散的龙魂魄四处逃窜,最后只凝聚成了一团亮光消失在蓝色的海里
归于平静,法阵内空无一物,连一片龙鳞也不见踪影。
只剩半截青色龙角在法阵外一旁静静躺着。
……
每个人都活成了一本书,我们的最终章已经是圆满的了。当合上书的那一刻,每个角色都应该是唇角微扬的,最后珍藏在书架里,角色互道晚安是温暖的,并不悲伤。
但故事远不止于这一本书。
总会翻开下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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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在下是稷下学院的西施,误入此地请多包涵…这就离开!”
“不自量力…偷了我的东西还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