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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贵

锦衣之下:六元一斤虾夫妇喜得双胞胎

当然,说这番话,并不是说袁今夏已经断定韩庄背后的人是谁了,事实上,袁今夏也只是有了个猜测。

但韩庄的表现,让袁今夏对自己的猜测也更多了些肯定。

那人至少在湖州,是个权势滔天,甚至可以只手遮天之人,才能让韩庄只是想起此人,就露出又爱又恨又恐惧的表情来。

这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既然韩老爷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位的决定,还敢来找我的麻烦吗?”

韩庄双手紧握成拳,身上僵直在原地。

让袁今夏猜对了,他是不敢。

不是不敢找袁今夏的麻烦,今天他既然已经想办法将陆绎引走了,目的就是将袁今夏拿下。

再怎么厉害,再怎么聪明,她到底也只是个女子,力气有限,他带着这么多护院前来,拿一个小女子还不信手拈来。

可现在,听了袁今夏那些话之后,她忽然就胆怯了。

让袁今夏猜到了,在袁今夏透露出那位的信息之后,他摄于那位的威压,不敢对袁今夏动手了。

“韩老爷若是没事,我们这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请回吧。”说完,袁今夏朝着满脸担心又愧疚的妇人们笑笑,“咱们回家了。”

韩庄站在原地,看着袁今夏淡定地带着村子里的妇人们顺着山路往山上走去,心底忽然一颤。

这女人太淡定了,从始至终,她的脸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这让韩庄心中不安。

而这不安,比刚刚发现袁记盐行的时候,还要更甚。

不行!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现在三星镇的百姓都已经知道袁记盐行的细盐味道更好,价格也更便宜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他韩家的生意,就要被袁记给抢光了。

没了盐行的支撑,韩家还如何在三星镇立足?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韩家就会被群狼环伺,分而食之。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来呀!将袁今夏给我抓回去!”

他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双手紧握成拳,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就算她也攀上了宋辉又怎么样?

就算这一切都是宋辉的安排又怎么样?

既然他们不想让他韩家活,那就谁都别好!

妇人们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却没想到,韩庄竟然忽然发难,仓促间,众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袁今夏就已经被韩家的四个护院给围住了,被人拉着胳膊往山下拖拽。

“住手!”

“放开袁姑娘!”

“放开夏丫头,我和你们拼了!”

一个个平常柔弱的妇人,这一刻,像是疯了一样朝着那些护院冲过来。

但她们就算鼓足了勇气,拼尽了全力,男女之间的体力差异还是让她们无功而返。

“滚开!”一个护院甚至粗鲁地将一个妇人踢开。

那妇人被他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到一边的石头上才停下来。

袁今夏被拖拽着,听着那边的动静,心底一慌,“刘婶子!”

“放开!你们给我放开!”李一茹像是疯了一样,朝着拉着袁今夏胳膊的护院厮打着。

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女儿在这乱世之中存活,身上也养出了一把子力气。

那护院被李一茹一阵厮打,身上也挂了彩,一时间心头火起,放开袁今夏,朝着李一茹挥拳。

“住手!”袁今夏嘴里厉喝的同时,伸出刚刚获得自由的手,用尽力气才将李一茹推开,让那护院的拳头挥了个空。

李一茹免于一难,可别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个个柔弱女子,被这些身强力壮地护院推搡着,连身形都难以稳住。

“住手!”

“韩庄!”袁今夏眼底满是火气,“让他们住手!”

韩庄“呵呵”笑了两声,对袁今夏的怒火嗤之以鼻。

袁今夏深吸一口气,耳边不断传来妇人们尖利的哀嚎声。

“我说,让你的人住手!”袁今夏瞪大了眼睛,一双惯常盈满了笑意的眼睛,这会儿像是要喷出火来,“韩庄,再不让你的人住手,你就永远都不要想得到提纯细盐的办法了!”

“不要!”李一茹才又要冲上来,就听见袁今夏那话,猛地惊呼一声,“别告诉他!”

“住手!”韩庄的声音,几乎和李一茹的声音同时传来。

韩府的护院,竟也能做到令行禁止,随着韩庄话音落下,那些护院就都纷纷住了手。

“嫂子!”袁今夏看向李一茹,“带着大家回去!”

“今夏!”李一茹深知自己和两个女儿能活到今天,都是承蒙了袁今夏的恩情,这会儿见袁今夏又要为了她们将提纯细盐的法子拱手让人,心底很是难过。

袁今夏摇摇头,“嫂子,你听我说,大家身上都有伤,你先带着大家回去,该上药上药,用不了多长时间,陆大人就会接我回来的!”

李一茹仍然放心不下袁今夏,可身后的妇人们“哎哟哎哟”的痛呼,也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但其实,她更关心的,也只有袁今夏,至于那些妇人,不过是因为袁今夏关心她们。

“嫂子,大家不能安全回到村子里,我不安心。”这些人都是为了她才受伤的。

不管从前有什么波折不和,但今天,这些人都在为了她和这些强壮的护院拼命,袁今夏不能不领情。

李一茹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罢了,若是如此你才能安心,我就带着她们回去。”

“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重自己!”

袁今夏唇角上扬,“嫂子放心吧,没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我是不会有事的。”

见袁今夏如此笃定,再加上她强烈要求,李一茹就算再怎么不愿,也只能率先带着村子里的妇人往山上去了。

韩庄这会儿倒是来了那个讲武德的劲儿了,任由袁今夏看着那些孱弱的妇人一瘸一拐地上了山,才走到袁今夏身边,冷冷地道了一句:“走吧。”

袁今夏斜眼看了韩庄一眼,“你就不怕那位责怪?”

“就凭你?”韩庄冷笑一声,“你知道我跟着宋大人多长时间了吗?有些情意,总归不是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丫头片子能理解的。”

一句宋大人,让袁今夏彻底断定了她的猜测,韩庄背后之人,正是宋辉。

“若当真如你所说,宋大人又怎么会将品质更好的粗盐交给我来打理呢?”袁今夏嘲弄地看着韩庄,“看来,宋大人也是觉得韩老爷老了,不如我们年轻人有冲劲儿了。”

韩庄这下彻底冷了脸,但也不得不承认,袁今夏说得对。

“你别想唬我了!”韩庄强装镇定,“宋大人可是都与我说了,此事是他手底下的人的疏忽,才让你有机可乘了,现在那个和你勾结的人,已经被除掉了。”

“你还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韩庄面上镇定,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袁今夏的反应。

袁今夏“切”了一声,“亏你一把年纪,看来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难道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替罪羊吗?”

“你说那个与我勾结的人,已经被除掉了,那你亲眼见到那人被处置了?”说到这里,袁今夏也有点脊背发凉。

她不敢细想韩庄口中的除掉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不敢细想的真相,却好像无孔不入一般,往她的脑袋里钻。

能轻而易举说出“除掉”两个字,袁今夏更不敢想,这人手上到底沾了多少条人命。

依照此人的行事作风,她绝对不会是第一个因为商业竞争被他这般为难的人。

那之前那些和韩庄作对的人呢?

韩庄倒吸一口凉气,其实他之前也有了猜测,但没有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前,他总归还是心存幻想的。

如今这事实真相,被袁今夏一口戳破,他也没办法继续欺骗自己了。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偷了我提纯细盐的方子,我也要将你告上官府,今天你定是在劫难逃!”

他管宋辉到底是为什么,又选择了袁今夏。

只要袁今夏死了,宋辉没了别的选择,那质量上乘,没有苦涩味的细盐,不就又是他的了。

他已经决定了,等除掉袁今夏,得到那上好的细盐之后,他就涨价,涨到一百文一斤。

反正那些泥腿子本来也是吃不起细盐的,至于有钱人,也不在乎那几十文钱,最后还不是他赚得盆满钵满。

袁今夏听着韩庄的话,微微怔了一瞬,“所以,你今天请来给你主持公道的人,不是宋大人?”

“区区小事,何须劳烦宋大人?”终于见到袁今夏错愕的表情了,韩庄的心在这一瞬间就平静下来了。

就算袁今夏说的都是真的又如何,只要她没用了,宋辉短时间没有那个心力培养别人,最后这盐业还是要落到他的手上。

只要,袁今夏没用!

只要,她死!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的。”说着,韩庄像是癫狂了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袁今夏被扔在了马车上。

待遇倒是不错,马车里,只有她和韩庄两人,其余护院,都在马车下边跟着。

“看方向,是去三坊镇啊。”袁今夏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韩庄只顾自闭目养神,不看袁今夏。

袁今夏点点头,“也对,去三星镇要比三坊镇多走半个时辰,你不知道陆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不敢浪费太多时间。”

韩庄闻言,眯起眼睛打量了袁今夏一眼。

袁今夏兀自看着窗外,并没有发现他审视的目光,“你找来的人,应该是郑知府吧?”

韩庄这下又安稳不下来了,眼底是错愕的光芒。

袁今夏笑笑,“这很难猜吗?”

三星镇是蔚县的下辖,自然也归陆绎管辖。

韩庄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让其他县城的县令越俎代庖来管蔚县的事情。

若是官职比陆绎低的县丞等人,也不敢触陆绎的霉头,自然不会因为韩庄些许贿赂,就来做这丢官的事情。

基于此,韩庄找来的这人的身份,自然是要比陆绎高一点的。

能名正言顺管蔚县的事情,又不畏惧陆绎的人……

不是湖州刺史宋辉,那就只能是榆林府知府了。

蔚县,正是榆林府的下辖,陆绎,恰好是榆林府知府郑志秋的直系下属。

韩庄听了袁今夏的解释,沉吟片刻,才不得不承认:“你很聪明。”

“不然,我也做不了这盐行的生意。”袁今夏得意地扬了下下巴,“不如,咱们再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韩庄好奇地询问。

“就赌,我今天能不能安然无恙地从县衙出来。”袁今夏的话音落下,马车已经在县衙门口停下了。

“你今天,出不来!”韩庄起身,“不只今天,以后你也出不来!”

马车外边,韩府的护院已经摆好了凳子,打开车门。

袁今夏跟着韩庄身后跳下马车,“万一我能出来呢?”

“那我……”韩庄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已经看见,陆绎带着吴拘吴束两个护卫,策马往这边来了。

两人并排站着,韩庄能看见的,袁今夏自然也能看见。

见陆绎过来,袁今夏唇角含着笑意,“看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哼!”韩庄冷哼一声,拿起门外鸣冤鼓的鼓槌就敲了起来。

袁今夏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将大鼓敲得邦邦响,每敲一下,鼓面都颤抖一下,她就忍不住想,这鼓成年累月都摆在衙门口,风吹日晒雨淋的 ,会不会有一天,这鼓忽然就被敲碎了。

很快,县衙里就有人冲了出来。

这自然不是蔚县的人,蔚县的捕快,都跟着陆绎在山上为蔚县百姓的生计操劳呢。

冲出来做捕快打扮的人,都是生面孔。

捕快冲出来的同时,陆绎和吴拘吴束也翻身下马,快步来到袁今夏身边。

看着袁今夏有些凌乱的发丝,陆绎似乎已经猜到村子里发生了什么。

他强抑制着自己想要去拉袁今夏的手的冲动,只能克制地递给袁今夏一个眼神:别怕,有我。

袁今夏笑着点头:我不怕。

她就知道,陆绎会赶回来帮她的,毕竟,他今天被调走,也早就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了。

若是陆绎不被调走,韩庄也未必敢动手。

升堂

捕快们手持杀威棒站在两侧,杀威棒敲在地上,“DuangDuang”的声音,让人心生震撼。

袁今夏也在这一刻,真切的体会到了,这杀威棒之所以名为杀威棒的寓意。

若是胆子小的,眼前这架势都要把人吓尿了。

但袁今夏恭恭敬敬跪在堂下,身侧跪着原告韩庄。

坐在上首的,是个满脑肥肠的中年男人,脸上头上都是油。

袁今夏见状都忍不住腹诽,若是将这人抓起来,每天洗一把脸,百姓们何愁饭菜里没有油水了。

不过,这饭菜也未必有人吃得下就是了。

郑志秋身前是一张摆着惊堂木和令箭桶的桌案,桌上还铺子韩庄送上去的状纸,还有一泡肥肉。

没错,那张桌子都拦不住他的肥肉,他肚子上的肉,都流淌在桌子上,看上去,颇有几分喜感。

尤其是这人故作严肃地拍打惊堂木的时候,摆在桌上的肥肉,都要颤三颤。

袁今夏只能压低脑袋,才能遮挡住自己不住上扬的唇角。

陆绎看着袁今夏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能笑得出来,也不觉莞尔。

他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袁今夏嘛。

在郑志秋问过韩庄有何冤情之后,韩庄就哭爹喊娘地开始添油加醋地说袁今夏偷了他提纯细盐的办法,在三星镇开了一家盐行,将他的生意都抢走了,他现在没了生意,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他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如丧考妣的模样,让人不禁侧目。

袁今夏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他真的有眼泪诶!”

这人要是去当演员,能拿奥斯卡吧!

陆绎忙抿了抿唇,在心底告诫自己这是在公堂之上,他得冷静,不能失仪,这才没当堂笑出来。

但在这之后,他的目光只要扫到韩庄,就忍不住想看看他的脸上是不是真的有眼泪。

“袁氏,韩庄状告你偷窃他的商业机密,你可认罪?”

袁今夏似笑非笑地看了韩庄一眼,抬头答道:“民女不知何罪之有,但问,韩老爷说我偷窃了他的生财之道,可有证据?”

韩庄愣了一瞬,下意识抬头看向郑志秋。

郑志秋一拍惊堂木,震颤了自己摆在桌子上的肚子肉,“那你有证据证明自己没偷吗?”

袁今夏“哈?”了一声,“大人这话问的好生奇怪,这素来是谁主张谁举证,若不然,我看谁不顺眼,就随便捏造个名头,到官府告上一告,这世道岂不是就乱套了?”

说完,袁今夏目光如箭,刺向韩庄:“韩老爷若是没有证据证明我偷了他提纯细盐的法子,我可就要反过来状告他污蔑毁谤了。”

惊堂木又是“啪”的一声,“袁氏!这是公堂,不是你撒泼耍横的地方!”

尽管早就知道这郑志秋定是被韩庄买通了的,却也没想到,这人审案子,竟然一点条理都没有,摆明了就是要将她直接打死的。

就这,还是有陆绎在边上盯着呢,若是没有陆绎,之人怕是连审都懒得审,直接将自己丢到监狱里去了吧。

陆绎见状,也猜到了郑志秋的心思,心底又冷了些,迈步上前,就要替袁今夏辩驳。

袁今夏伸手将陆绎拦下,“我自己来。”她如是说。

反正不过是些指责的话,她担心陆绎读书太多,说话文绉绉的,这满脑肥肠的贪官听不懂。

还是让她来吧,她没读过什么四书五经,骂人也就只会一些粗俗易懂的。

“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既然知道这里是公堂,就该知道,这是最公平公正之处!”袁今夏站起身子,梗直了脖子,抬手指着郑志秋头顶上的“正大光明”四个字,“大人抬头看看那正大光明,敢问大人如此审案,可够正大光明,可对得起陛下的信任,朝廷的栽培?”

“蔚县遭受洪水,陆大人接连上了几十封折子,你是没看见,还是视而不见?”

“三坊镇的百姓遭此大难,受灾最严重的袁家村,房屋宅地都被洪水吞没,所有村民都逃出村子,在山野之上避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你身为朝廷命官,你在做什么?”

“你对此视而不见,不仅没有帮助百姓渡过难关,反而在我们想尽办法自救的时候,受了这奸人的贿赂,上门来找我们的麻烦,你扪心自问,你可对得起你身上那身官服!可对得起你头顶上的官帽!”

韩庄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袁今夏竟然这么刚,她一个女子,竟然一点颜面都不给郑志秋留。

郑志秋,那可是知府大人啊,比陆绎的官职还要高一级呢,就算蔚县的县令陆绎见了都要恭恭敬敬行礼的,袁今夏她怎么敢的呀?

想到这儿,韩庄转头看向陆绎,就见陆绎一脸温和笑意看着袁今夏,似是在鼓励她一般。

麻了!彻底麻了!

韩庄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也是在这一刻,韩庄开始后悔了。

他就不应该图便宜,请了郑志秋。

早知道,就应该多花点银子,把宋辉请下来。

说到宋辉,韩庄又苦恼起来了,这段时间,宋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之前他因为袁记盐行的事情去找宋辉,可不是空着手去的,金银绫袁再加一个绝色美人,竟然都没能打动宋辉。

最后还是宋府的管家冒出来,说他家老爷这段时间正烦心着别的事儿,让他不要打扰,有什么事情,他自己看着办就行。

也是因此,他才会被袁今夏几句话给忽悠了,真当袁今夏是宋辉安排的后手了。

“大胆!”郑志秋手上的惊堂木都要拍碎了。

他是没什么能耐,这官也是家里花钱给买来的,为了保住这个知府的官职,每年银子如同流水一般往上送。

当然,这些银子也不是出自他自己,而是从底下人手里搜刮来的。

这个韩庄,就是其中最孝敬的一个,也是因此,他才愿意屈尊降贵,来到这位于三坊镇的蔚县县衙。

当然,便是如此,让他冒险来这洪水肆虐之地,韩庄也是花了足足一万两白银,才将他请下来的。

被谄媚之词捧惯了的人,是听不惯逆耳忠言的。

更何况,袁今夏这番话,已经不只是逆耳忠言那么简单了,甚至可以说是指着郑志秋的鼻子骂了。

“袁氏,你咆哮公堂,目无法纪,今日本官定要让你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

“左右,将此女账责三十,以儆效尤!”

“大人!”陆绎心下一惊,也顾不上袁今夏的阻拦,上前一步,将袁今夏挡在身后,“袁姑娘所言,虽然难听,却也是事实,大人今番要因为逆耳忠言,责打良民了吗?”

“良民?”郑志秋冷哼一声,“陆县令,你莫不是没听见本官所言,她扰乱公堂,目无法纪,理当责罚,陆县令如今冲上来,是不吧朝廷律例放在眼里,要为这罪女出头了?”

“陆大人?”袁今夏伸手扯了下陆绎的衣袖,示意她自己来。

陆绎是朝廷命官,郑志秋还是他的顶头上司,且这人一看就是奸佞之辈。

如今他们在蔚县,孤立无援,没办法一次性斗倒此人,日后将会后患无穷。

袁今夏倒是不在意,她不过是个小人物,但陆绎还要在官场上混,郑志秋随时都能给陆绎使绊子。

袁今夏没办法心安理得的让陆绎不顾他的前程为自己出头。

然陆绎感受到衣袖上传来的小小的力道,错以为袁今夏是害怕了,心下便抖了一下,不仅没有退让,反而还伸手将袁今夏往他身后扒拉了一下。

袁今夏想要从他身后出来,他又微微转身,将人给塞了回去。

可怜袁今夏个头也算是高挑,但力道完全不是习武的陆绎的对手,被他按着胳膊,竟然连挣扎都做不到,整个人就被陆绎挡在身后了。

偏偏手上忙碌着,也没拦得住陆绎开口说话。

“便是责罚,县衙公堂的最高权限也只能杖责二十,知府大人莫不是屈打成招惯了,竟然连律例都不清楚了?”

陆绎声音凌厉,言辞犀利,再加上他早年上位者的威压,竟让郑志秋都后退了半步,刚站起来的身子肥肉颤颤巍巍两下,又跌坐回椅子上。

好半天,他才注意到,公堂之上的人,都满脸嘲弄地看着他。

他从州府带来的人,虽然不敢正面看他,但那些人时不时耸两下肩膀,摆明了也是在嘲笑他。

他又猛地站起身子,身上的肥肉又开始颤抖,袁今夏甚至觉得,若是以往他的运动量也能这么大的话,应该不至于胖成这样。

“陆绎,你这是包庇罪人吗?”他颤抖着手遥遥指着陆绎。

陆绎长身玉立,不卑不亢,与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素来敬重清正廉洁的官员,但你,不配!”

陆绎冷眼看着郑志秋,有这样的知府,难怪湖州分明距离京城不远,百姓却裹着水深火热的生活。

“陆绎!”郑志秋胸膛剧烈上下起伏,尖锐的声音里都透着冲天的怒气,“本官要向陛下弹劾你!”

袁今夏听见弹劾二字,心下一慌,下意识抓住陆绎的衣服。

陆绎反手背到身后,正面看是一副面对强权不弯腰的高风亮节,但若是从背面看,就能发现,他背到身后的手,抓住了袁今夏的手,拇指还在袁今夏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以示安抚。

袁今夏猛地被他抓住了手,面对韩庄和郑志秋欲加之罪的诬陷,都不曾慌乱的袁今夏,在这一刻,终于慌了神,心底忽然浮起一丝不知所措来。

“你请便!”陆绎也趁着这个时候,彻底和郑志秋宣战了,“近日之事,我亦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向陛下明言,我倒要看看,公正英明的陛下,究竟会不会被你这小人蒙蔽了。”

“你!”郑志秋喘着粗气指着陆绎的脸,“陆绎!”

“听着呢。”陆绎一脸轻松,甚至还歪了歪脑袋,“郑大人尽管说,郑大人说什么我都会记下来的,待来日我给陛下上的折子内容也好更充沛一些,免得陛下瞧着无聊。”

郑志秋呼吸急促,指着陆绎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了好半天,终于咬了咬牙,狠心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来呀,陆绎身为朝廷命官,包庇罪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将其拿下,关入大牢!”

立在两侧的捕快,到底是他从榆林府带来的人,就算心里对郑志秋也百般瞧不上,但他的命令也不敢不听,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慢吞吞地朝着陆绎走过去。

“陆绎!”袁今夏被陆绎握着的手忽然反手攥住了陆绎的手,“你快走!”

她知道,以陆绎的身手,他若要走,这些捕快一定拦不住他。

陆绎捏了捏袁今夏的手,轻声道了一句:“傻丫头。”

终究还是在这危急时刻,才能听她心无芥蒂地叫一声自己的名字,故而,他认真地看着袁今夏,“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以后都要这么叫。”

“哟!”郑志秋冷笑一声,“原来还是一对苦命鸳鸯。”

郑志秋看着袁今夏和陆绎,仿佛已经看见他们被那些的场景了一般,“放心吧,本官最是心善,会将你们关在一起,死都让你们死在一起!”

说完,他又朝着那些还磨磨蹭蹭的捕快嚷了一声:“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将这对狗男女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一声厉喝从公堂外传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

像是身穿披甲的将士们行走发出的声音。

袁今夏下意识看向陆绎,却见陆绎一脸淡定,好似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救他们一般。

“你是何人,竟然敢扰乱公堂?”郑志秋的声音里透着心虚。

袁今夏看过去,之间一个身姿挺拔,但面色透着些许苍白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走上公堂。

他的身形都在摇晃,好像下一秒就会摔下去一般,但偏偏他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他好像一个摆在桌子边上,半边身子都悬在外边,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的精致的瓷娃娃一般,身上散发着的,是让人触目惊心的破碎感。

“哪来的病秧子,也敢在公堂之上嚣张!”郑志秋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在眼前这个病秧子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很可笑的感觉,分明眼前这个瘦高的病秧子,不用底下人动手,郑志秋一屁股就能坐死他。

可这一刻,郑志秋看着抬起手虚握成拳捂着嘴轻咳的男人,声音都没来由地颤抖。

“来人,给我把这个扰乱公堂的贼子拿下!”郑志秋的声音极大,似是只有如此,才能让他生出几分对抗的勇气来。

“陆绎!”袁今夏低呼一声,她看得出来眼前这男人是来帮他们的,也更看得出来,眼前这男人的身体并不好,怕是经不起郑志秋让人一番折腾。

陆绎不必袁今夏吩咐,就已经冷笑一声:“拿下他?郑志秋,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不管他是谁,今天在这儿扰乱了公堂,都是大罪!”郑志秋咬着牙梗着脖子强装硬气。

陆绎“呵呵”两声,“那我可真是要佩服你的勇气了。”

“郑志秋,我告诉你,今日他若是在这儿伤了一根汗毛,不用我上折子弹劾你,陛下都能直接扒了你的皮,你全家老小,往上数八辈子都得给他那根汗毛赔命!”

这次,可不只是郑志秋被吓到了,就连袁今夏都惊呆了,这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一大家族在皇上眼里,都比不上这位的一根汗毛。

这待遇……未免太夸张了些。

郑志秋算是彻底给陆绎这番话给吓到了。

但他还想再强硬一番,就如同方才想要将陆绎打压下去一般。

然,就在此时,“踏踏踏踏”充满威慑力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黑甲武士出现在公堂门口。

他们浑身玄铁甲,武装到头顶,连眼睛都被铁网罩着。

透过铁网,袁今夏对上为首那人的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冰冷,无情,漠然。

在那双眸子里,袁今夏甚至觉得自己是个死人。

不错,那就是看死人的眼神。

袁今夏没上过战场,也没见过战场上下来的人,但在见到这一队人马的时候,她脑海中,就出现了浴血沙场四个字。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杀神,是视人命如草芥的魔神。

“大胆榆林府知府,钦差大人在此,岂敢放肆!”阿宋快步从门口挤进来,手上还抓着一把镀金剑鞘的宝剑,正是上斩贪官,下斩佞臣的尚方宝剑。

郑志秋全身的力气,都在看见那柄宝剑的时候,被抽空了,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怔愣地看了尚方宝剑好一会儿。

许久,他才猛地回神,跪在地上就朝着褚昭然爬过去,一边爬还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大人,钦差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识得钦差大人,下官知错了,还望大人恕罪呀!”

他一边哭嚎一边磕头,看得袁今夏只觉得讽刺。

朝廷命官,就这?

“不认识我,算不得什么大错。”褚昭然轻声道。

看上去,他的年纪应该与陆绎一般无二。

但声音里,半点没有年轻人的朝气,也不清亮。

反而满是沧桑,像是看遍世事苍凉一般,只听着声音,便叫人止不住心疼。

一时间,袁今夏也顾不上事态的发展,竟陷入了沉思,捉摸着这个年轻男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如此沧桑。

“怎么是你来了?”陆绎皱着眉头上前,抬手似是想在褚昭然的肩膀上拍一下,却在手要触碰到他肩膀之前,骤然卸了力,只轻轻搭了上去。

褚昭然勾起苍白的唇角,语气却不乏熟稔:“不然,你以为还能有谁?”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陆绎担忧地问。

这般长途跋涉,京城到蔚县,如今阴雨连绵,道路难行的状况下,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拖着这副身子走到这里来的。

“这么多年了,都是这样,反正也死不了。”褚昭然故作爽朗地笑笑,“倒是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陆绎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这蔚县的水,比我想象得还要深得多。”

“大人!钦差大人,下官知道错了!”两人说话的功夫,郑志秋已经爬了上来,抓着褚昭然的腿一个劲儿地摇晃。

褚昭然那副身子骨,不动尚且要喘上一喘,这会儿被郑志秋那肥大的体型这般摇晃,差点就散了架子。

陆绎眼底忽然爆发出强烈的怒意,手上扶住褚昭然,一脚揣在郑志秋的肩膀上。

那肥胖如猪的人,竟然被暴怒的陆绎一脚踹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头顶上高悬着的正大光明匾上,然后摔落到地上。

紧接着“哗啦哗啦”的声音传来,正大光明匾竟然松动,掉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郑志秋的身上。

郑志秋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晕了过去。

“压入大牢,听后处置。”

“是!”为首那黑甲卫迈步进了公堂,却在目光触及到郑志秋的体型之后,脚步顿了一下,转头指着自己身后的两人,“老二老三,你们跟我来!”

被他点到的两人满心不愿,却也只能咬了咬牙,跟进来。

“带走!”黑甲卫褚老大厉声道。

老二老三只能在郑志秋头顶和脚下分别蹲下身子,“一二三,起!”

“再来!一二三,起!”

抬着郑志秋起身之后,两人深吸一口气,“走!”

袁今夏被这三人的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

陆绎顺手指了一下还跪在一边,已经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的韩庄,“这还一个呢,一起带走吧。”

褚老大应了声“是”,嗜血的眸子递给韩庄一个冷厉的眼神,“你,跟我走!”

韩庄吓得双腿发软,却还是撑着身子站起来,顺从地跟在褚老大身后,朝着大牢的方向走过去了。

至于那些榆林府的衙役,陆绎和褚昭然都没表示,他们自己更不会自讨苦吃,只能等陆绎三人离开之后,一群人堆作一团,苦着脸商量对策。

回去的路上,三人共乘一辆马车。

褚昭然定定地看了袁今夏一会儿,将袁今夏都看得不自在了。

他才朝着陆绎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地问:“这就是你与我书信之中说的,那位惊才绝艳的女子?”

袁今夏闻言愣了一下。

惊才绝艳,说她吗?

她以为,惊才绝艳应该是一个很高端的形容词了,怎么陆绎竟然随随便便就把这词用到她身上了?

扪心自问,她配吗?

她不配好吗?

但陆绎点头了,“不错,这就是我与你说起过的袁姑娘。”

“袁姑娘好。”褚昭然顺势同袁今夏打了个招呼。

袁今夏“啊”了一声,也赶忙回礼,“钦差大人好。”

钦差大人?褚昭然愣了一下,不由得失笑,“我叫褚昭然,字陆行,你与正字一般叫我一声陆行便可。”

正字,就是陆绎的字了。

袁今夏与褚昭然并不相熟,自然不可能如他所说一般,当真失礼地叫人家的字,只改口唤了一声“褚大人。”

褚昭然也不勉强,转头佟陆绎说话,“可后悔了?”

“后悔。”陆绎点头,“后悔没有早点来。”

褚昭然一副他早知如此的模样,“你呀,还是这般执拗。”

“自你我相识那日起,你不就知道我是这个性子了吗?”陆绎歪着脑袋笑问。

褚昭然失笑,“你说的没错。”

当初,他二人相识……

那时候,两人都才七岁。

陆绎出门时候,被刺客追杀,受了重伤,被褚昭然带着自家的护卫所救。

但刺客也趁着护卫们没有防备得当的时候,将两人逼到水边。

退无可退之下,刺客连带着将褚昭然都伤了,陆绎别无他法之下,竟然拖着褚昭然下水了。

两个才七岁的小娃娃,褚昭然自小体弱,还不会游水,就只能被陆绎带着。

就是如此,刺客才没追上两人,让他们逃得两条小命去。

但两人虽然逃出生天,可没了护卫在身边,两人也迷失了方向,褚昭然发起了高热,陆绎就拖着重伤的身体照顾褚昭然直到他醒过来。

醒过来的褚昭然,身体依旧虚弱,甚至说出让陆绎不要管他,独自去逃命的话。

幸得陆绎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小小的人,竟然硬生生做了个拖车,在前边拖着褚昭然,一步一步沿着河边走回了京城。

这期间,褚昭然部之多说了多少次让陆绎不要管他了,但陆绎咬定了自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做不出丢下救命恩人不管的事情,硬是将褚昭然带回了京城。

还记得,褚老大找到两人的时候,陆绎的两个肩膀上都磨得血肉模糊,看得见骨头了,鞋子也磨得没了底,脚下全是血泡被磨破了,沾染了沙土的污秽。

当然,褚昭然的情况,不比陆绎好多少。

褚昭然先天不足,这会儿的不好,也没比之前差多少。

说来,从那之后,向来悲观的褚昭然,竟也没再说过自己是个废人这样的话,后来,竟然也一个人撑起了败落的荣国公府。

想到两人相识时的场景,褚昭然也只能谈了句:“你呀!”

陆绎也笑着看向褚昭然,“说我没变,难道你就变了吗?”

当初褚昭然身子明明就不好,还拖着他这个重伤之人逃命,连累了他自己都差点丧命。

后来还在回京的路上,不忍他太艰难,让他放弃他。

褚昭然向来是喜欢为别人着想的,却时常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更需要关心照顾的人。

他活着,就好像是一根坚强的藤蔓一般,自己都随时要油尽灯枯,却还不忘了,拉一把掉吓悬崖的人。

袁今夏看着这两人互相吹捧,心底竟莫名有点羡慕这两人之间的情谊。

下一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被褚昭然随意扔在马车上,被陆绎和褚昭然随意踢来踢去的尚方宝剑上,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这东西,咱们应该给它点尊重吧?”

好歹是尚方宝剑,就算没见过,袁今夏也听过这东西的名号,号称“如朕亲临”的尚方宝剑,如今就被两人这样随意扔在马车上踢来踢去,不说对皇上是不是太不尊敬了,主要是那好歹是金的,剑柄上还镶嵌了一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红宝石呢。

褚昭然愣了一下,才笑着解释,“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尚方宝剑还不是了不得的东西?

袁今夏都有点怀疑自己了,是不是被电视剧骗了,其实尚方宝剑根本不是什么“如朕亲临。”

可再想想,还是不对呀,若是这东西当真没那么大的能耐,郑志秋也不至于在看见这柄剑之后,就吓尿了呀。

“像这样的东西,他家有六七把呢,确实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陆绎笑着解释。

“不只是尚方宝剑,还有皇上早年间贴身的玉佩,他手上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袁今夏听了这话,更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

所以说,这东西还是有分量的,只是褚昭然家里太多了,所以就不在意了?

褚昭然“呵呵”两声,不屑道:“京中谁家还没有两柄尚方宝剑了?”

他朝着袁今夏抬了下下巴,“等袁姑娘以后进京就知道了,咱们这位陛下,别的不行,铸剑可是一把好手。”

“铸……剑?皇上?”

他们说的是皇上吗?

“可不只是铸剑。”陆绎反驳了一句,“还有蹴鞠,书法,绘画,雕刻,驯养猛兽,无一不精。”

袁今夏想了想,又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朝政?”

褚昭然顿时一脸晦气,“好好的,说这恶心人的 事情干什么?”

他大手一挥,咳嗽两声,才问:“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这两天雨水已经停了,袁姑娘说今年不会有太大的雨水了,洪水应该是快要退了,我想先带着百姓将村落收拾出来,也好搬回去,免得以后还住在山上,来往也不方便。”

“嗯?”褚昭然疑惑了一下,“你说,袁姑娘说今年不会有雨水了?”

他伸手指了一下袁今夏,意思是,是这个袁姑娘吗?

袁今夏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没有雨水,而是没有大规模的雨水,不会造成洪水了。”

这下不用陆绎回答,褚昭然也知道陆绎口中的袁姑娘就是袁今夏了。

“袁姑娘会看天象?”不怪褚昭然惊讶,便是钦天监的官员,也只能通过观察天象看到近两日的气象,更远的气象,也只朦朦胧胧不敢断言。

眼前这女子,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敢断言今年自现在起,不会有太大的雨水了?

“不算会看,只是稍微有些了解。”他们研究建筑的,大体都会学习一些相关的东西,只是前辈们积累下来的经验,让她对气象有些许了解,但要说会看天象,那是完全谈不上的 。

褚昭然不清楚袁今夏的情况,这会儿也产生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猜想。

要么,陆绎这位袁姑娘,对天象研究比钦天监那些老家伙都精通。

要么,她所说的这些话都是编出来哄骗他们的。

但她完全没有必要拿这样的事情哄骗他们。

再加上陆绎对袁今夏的赞誉,让褚昭然更倾向于第一个可能。

他虽然不了解袁今夏,但他了解陆绎,相识多年,他对陆绎的性子,比自己有多少条裤衩子都清楚。

陆绎这人,性子执拗认死理,若是他瞧不上的人,定不愿与之虚与委蛇。

偏偏他能瞧上的人,其实不多。

能被他瞧上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能让他如此赞誉的人,就更少了,而女子,袁今夏更是头一份。

也是因此,褚昭然才也对袁今夏起了些好奇的心思来。

与褚昭然了解他一般无二,陆绎对褚昭然的了解,比对自己屁股上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更甚。

可以说,褚昭然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褚昭然要窜稀了。

“袁姑娘当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姑娘!”他一脸认真地看着褚昭然。

褚昭然才正色,也同样认真地看着他,良久,才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陆绎重重点头,“嗯!”

他的动作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整个丝滑得好像走在冬天结冰的湖面,拦都拦不住那种。

也是因此,褚昭然更加了解到陆绎对袁今夏的心思,他这好兄弟,算是陷进去了。

只是,挡在他们面前的重重苦难……

褚昭然朝着袁今夏看了一眼,就见袁今夏整个人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们俩,好像根本就没明白他俩在打什么机锋一般。

事实上,褚昭然看人还是挺准的,袁今夏却是没弄明白这俩人在说什么,甚至心里还有点迷茫,为什么三个人的世界,她好像与这俩人格格不入呢?

褚昭然又看向陆绎,陆绎回给褚昭然一个苦笑。

褚昭然“嗨”了一声,他刚才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有的没的?

担心陆绎要和袁今夏在一起,要跨越的是身份的阶层?是无数的阻拦?

根本没必要嘛!

他最应该担心的,是陆绎能不能拿下人家姑娘嘛。

马车在威虎山山脚下停下,马车不能上山,因此一行人在山脚下停下,要走上山。

然才下了马车,就在袁今夏以为自己还要继续被这两个男人排斥在外的时候,忽然就听见一阵欢呼声。

“回来了,回来了!”

“陆大人将袁姑娘救回来了!”

“秀才娘,你快来呀,你家今夏回来了!”

欢呼声越来越大,袁今夏抬头看过去,就见江云红着眼睛朝着她跑过来,“今夏!”

袁今夏还没想明白为啥她娘都那么大年纪了,还能在山路上跑那么快的时候,就已经被江云搂在怀里。

“今夏!吓死娘了!”

江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娘还以为……”

说着,哭声越来越大。

袁今夏被江云抱在怀里,感受着江云身上传来的颤抖,愣了一会儿,才抬起手,在江云的后背上轻抚,“娘,没事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云的哭声终于停息,但仍抽抽搭搭地,拉着袁今夏的手不肯松开。

“好了,娘,乡亲们都在呢,别让大家看笑话了。”袁今夏轻声安抚。

女儿回到身边,江云之前的恐惧也终于消散了。

她抬起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看着大家眼巴巴地望着袁今夏,她才不好意思地笑笑。

便是此时,村长的老娘赵老太也从人群中走出来,来回打量了袁今夏好一会儿,才担心地看着她:“没受伤吧?那个奸商打你了吗?”

村子里的人只知道袁今夏被韩庄绑走了,并不知道她还去衙门走了一遭,被榆林府的知府郑志秋为难了一番。

赵老太的话,让才放松下来的村民们的心又提起来了。

袁今夏见状,忙开口道:“没有受伤,陆大人去得及时,他们还没来得及对我用刑呢。”

“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赵老太拍拍袁今夏的手,轻声道:“丫头,你受苦了。”

“没受什么哭,反倒是韩庄和榆林府的知府都被钦差大人关进大牢里了。”袁今夏笑着解释。

说到这儿,袁今夏才想起来,身后还站着两个大男人呢,她赶忙拉着她娘往一边站站,和村民们介绍,“忘了和大家说了,这位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褚大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袁今夏一句话,让原本正在担心她的情况的村民们转头看向褚昭然。

“钦差?”

“朝廷派来的?”

“朝廷没有不管我们?”

褚昭然被众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也有点不自在,脑袋微微朝着陆绎偏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陆绎也长话短说,压低了声音解释:“朝廷迟迟没有派人来赈灾,百姓们以为朝廷放弃他们了。”

褚昭然心下了然,这会儿看着这些激动万分的百姓,心底苦笑不已。

事实上,朝廷虽然没有明面上说要放弃蔚县的百姓,但区区一个县城的赈灾之事,商讨了半月有余,又岂知这其中没有有心之人的推波助夏。

朝廷,确实有放弃蔚县百姓的意思。

陆绎看着褚昭然的表情,就知道朝廷的做法了。

毕竟,他也正是因为看不惯朝廷腐败,才毅然决然决定来到蔚县,做一个小小县令,做一个一心为民的父母官。

只是当时,他也没想到,身为县令,各方面的举措竟然如此难以施行。

如今就连遇到洪水,请求朝廷赈灾,都要一拖再拖。

他甚至不敢想象,若是没有袁今夏,他能带着蔚县的百姓度过眼前这个难关吗?

“各位,朝廷并没有放弃大家!”尽管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表面上,褚昭然还是决定安抚住众人。

毕竟是褚昭然的管辖之地,若是因为百姓对朝廷的不满引起暴乱,最后受到责罚的还是陆绎这个县令。

“此事,说来也怪我,咳咳!”他捂着嘴轻咳两声,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早在半月之前,我们就从京城出发了,只是这雨水不只在蔚县,整个秦国处处降雨,道路被冲垮了不少,我们这一路,行来确实艰难。”

“但我知道,这些并不是我们来迟的理由,让大家苦等许久,是我褚昭然之过。”说到这儿,褚昭然弯下了腰身,“我不求诸位谅解,只愿大家不要对朝廷有所怨念,若是要怪,咳咳咳咳咳……就怪,咳咳咳……就怪我褚昭然吧。”

“等,等洪水,咳咳,等洪水退去,我,我任由,咳咳,任由大家处置,咳咳咳咳……”

褚昭然边说话边咳嗽,等到话音落下,竟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袁今夏看着事态的发展,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们一路上乘同一辆马车回来,褚昭然虽然偶尔咳嗽两声,但也没有哪一会儿咳嗽成这样的。

这都咯血了,他的身体弱成这样吗?那刚才在马车上,他是硬撑的?

百姓们见到褚昭然都这样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怪罪褚昭然耽搁了时间,还是敢感谢褚昭然拖着病体不顾艰难险阻来到这里了。

正巧此时,阿宋怀里抱着尚方宝剑冲了上来,“公子!公子,您怎么又咯血了?”

阿宋一脸担心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帕子,在褚昭然的嘴角擦了擦,“我就说路上歇一歇,歇一歇,你偏不同意,白日里赶路也就算了,连雨夜都要赶路!”

“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路过华林县的时候就病倒了一次,大夫都说了,让你好生修养两日,你呢?”

“你不仅没停下来休息,反而当天夜里,连蓑衣都没穿,就冲到队伍的最前边引路,那天可是下着大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晚两天到又能怎样?”阿宋嘴上说得凶狠,但一双眼睛里满是心疼,“你差点就死在路上了,你知不知道?”

“褚家满门忠烈,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若是连你都死了,褚家的香火就断了,你让属下以后九泉之下怎么有脸去见老爷?”

阿宋手上往褚昭然的嘴里塞了一把药丸,眼珠子通红,都要滴出血来的样子。

众人听着,便觉得这位钦差大人真是不容易。

他们不知道朝廷的政令,也不知道上位者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但阿宋那些话,他们都听懂了。

这位钦差大人,分明在路上就病了,还身先士卒,连夜赶路,担心大部队看不到路会遇到危险,他竟然冒着雨只身一人在前边摸索引路。

这样的官员,理当与陆大人一般受尽世人的敬仰,他们怎么还能说出苛责的话来呢?

“钦差大人,您没错,不是您的错,您不需要像草民们道歉啊!”

“是啊,钦差大人,您已经尽力了,咱们没有怪您的意思啊!”

“多谢钦差大人!”

不知道是谁起了头,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村民们扑簌簌地跪倒一地。

褚昭然见状,忙上前,想要将大家扶起来,但才往前一步,就险些摔倒在地上。

阿宋忙将他扶起来,“公子,您别乱动了,行吗?”

褚昭然吞咽了一下嘴里的雪水,声音沙哑低沉,“大家快快请起,莫要如此,快快请起!”

“是褚某对不住大家,哪里还有脸面受大家如此大礼?”褚昭然一脸的愧不敢当。

陆绎见他演得正开心,只能在心底叹了口气,上前将为首的赵老太扶起来,“大家快起来吧,不然钦差大人就要拖着病体亲自来扶大家了。”

他刻意将“病体”二字说得极重。

褚昭然抿了抿唇,心里明白这人又在这儿调侃他呢,面上却不好表露,等待会儿没人的,他高低得给陆绎一杵子。

百姓们并不知道这俩人的小默契,这会儿听了褚昭然要拖着病体来扶他们,都一个个麻溜地站了起来,他们可不敢让褚昭然来扶。

看褚昭然那样,好像多说两句话都要驾鹤西游了一般,真要是因为扶他们累着了,他们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吧,钦差大人带了不少人来,还带了朝廷分发下来的赈灾粮,我会让人尽快将村子里收拾出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大家就能回村子里住了。”

陆绎笑着将村民们安抚住。

一边的褚昭然,也不知道是演上瘾了,还是真的不舒服,又咳嗽了两声。

村民们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见着褚昭然这般模样,也都把话吞了回去。

村民们各自回家之后,陆绎和阿宋扶着褚昭然吊在队伍的最后,和大部队越来越远。

身边没了外人,褚昭然才伸手拿下阿宋腰间的水囊,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漱干净嘴里的血腥味,才长出一口气,“这血腥味,真是让人作呕。”

陆绎闻言,白了他一眼,“你又何必如此?”

褚昭然挑了下眉头,斜眼看着陆绎,“你打算揭竿而起?”

“说什么胡话?”陆绎赶忙打断褚昭然,四处寻摸了一番,见没有外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不打算造反,我不得帮着你安抚下这些百姓?”褚昭然看着陆绎的眼神里,写满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对上褚昭然虚弱又幽怨的目光,陆绎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继续狡辩的话,就好像成了辜负良家少女的负心汉一般。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好半天,才嗫嚅着开口,“我的意思是,你解释就解释,没必要把自己弄吐血吧。”

这是褚昭然独特的本事。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褚昭然说咳嗽就咳嗽,说吐血就吐血的时候,他们才八九岁的样子。

陆绎在街上被他的庶弟陆凌籍买通的几个小混混为难,被褚昭然撞上了。

这位病秧子小荣国公挡在陆绎面前,不仅没有吓到那些人,反而给了他们施虐的快感。

褚昭然就当着一众小混混的面表露了身份之后,就开始剧烈咳嗽,然后吐血,便咯血边恶狠狠地说他要是死了,这些小混混的九族都得给他陪葬。

小混混们哪见过这个架势,当即被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陆绎当时腿都被打瘸了,背着褚昭然就往一瘸一拐就往医馆跑。

路上褚昭然怎么说自己没事,他都不信,直到到了医馆门口,见到脸色如常的褚昭然,陆绎才有点不知所措。

褚昭然便将自己这本事说了与陆绎听。

陆绎起初只是不信的,拉着褚昭然在医馆里让大夫从头到脚检查了个明明白白,确定褚昭然的病情并没有恶化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但那之后,他仍然不愿让褚昭然用这法子。

只因为,褚昭然虽然出身在满门忠烈的武侯之家,却最是厌恶血腥味。

可以说,褚昭然剧烈咳嗽咯血的画面,和他咯血之后一脸厌恶的表情,是当时督促陆绎认真习武的最首要的原因。

却没想到,他的武功已臻化境之后,还要让褚昭然用自己最厌恶得法子帮他解围。

“好了。”见陆绎愧疚得不知所措的模样,褚昭然笑笑拍拍陆绎的肩膀,“我现在已经没那么厌恶了。”

无他,已经习惯了。

陆绎更心酸了,“日后,不要再用这样的法子了,我有办法替自己解围的。”

褚昭然撇撇嘴,对陆绎的话表示不屑一顾:“从认识你那天开始,我就在帮你收拾烂摊子好吧?”

陆绎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陆绎就连累褚昭然病情加重了。

“但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

褚昭然看着倔强地陆绎,忽然勾了勾唇,在陆绎的发顶揉了一把,“在哥哥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袁今夏回到家的时候,袁柏已经听说了袁今夏被陆绎救回来的事情,正在家里准备饭菜呢。

之前没舍得吃的鸡也炖上了,还荤素搭配炒了好几个菜,米饭也是用平时都不舍得吃的精米。

袁今夏看着摆在桌上的饭菜,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是,过年了?”

不是吧,现在才什么季节啊,怎么可能过年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

“诶,你怎么自己回来了?”袁柏惊疑地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面露古怪往边上挪了一下,将跟在她身后的江云让出来,心里还念叨她爹2真是出息了,都敢无视她娘了。

“我的意思是,陆大人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袁柏没好气地瞪了袁今夏一眼,自己快步上前,扶着江云进屋。

袁今夏瞠目结舌,所以这桌子饭菜不是为了给她洗净身上的晦气的?

她还以为这些饭菜都是她爹精心给她准备的呢。

现在看来,她就只是沾光的那个。

江云似是瞧出了袁今夏的窘迫,一边被袁柏扶着往屋里走,一边将褚昭然的到来和袁柏说了一番。

袁柏听得连连点头,“既然如此,我准备的饭菜也不少,就请这位钦差大人一起过来吃点呗。”

江云照着袁柏的胳膊拍了一下,“那是钦差大人,你当是什么人,随便你说请就请?”

“你是不知道,钦差大人身边的小厮,怀里抱着的宝剑,听说是尚方宝剑,剑鞘都是纯金的,剑柄上还镶嵌着一颗鸽子蛋那么大的红宝石!”

袁柏听着附和道:“是吗?那得老贵了吧?”

江云抿着唇点头,“肯定的呀,那可是尚方宝剑,听说是皇上亲赐的,结束之后还要还回去的。”

袁今夏站在原地,听着这俩人搁那儿瞎猜,满头黑线。

正在此时,袁柏转过头朝着她喊了一声:“看着点火,我锅里炖着鸡呢!”

“诶!”袁今夏瘪了瘪嘴,还是走到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漫无目的地拨弄着灶洞里的木柴。

如今住在山里,大家都没那么讲究。

家家户户的灶台都是随便搭造在屋子前边的,门口连个院子都没有。

这个时间,大伙儿都在屋子前边烧火做饭,也算是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被陆绎强硬扶上山的褚昭然在见到这一其乐融融的场景的时候,整个人就怔住了。

“这是……灾区?”他僵硬地抬起手,不敢置信地指着面前的场景。

不吃赈灾粮不说,竟然还有肉吃?

陆绎自然明白褚昭然的意思,不得不说,蔚县如今的情况,与他早前见过的所有灾区都不一样,可以说强出了一大截。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子。

褚昭然顺着陆绎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百无聊赖坐在灶台边上拨弄火的少女,笑着上前,“袁姑娘,不知道你可听说过一个故事?”

袁今夏正在这儿等着他们俩过来,好邀请他们一起吃饭的,这会儿见褚昭然搭话,自然也给面子的问了一句:“什么故事?”

“玩火尿床的故事。”

袁今夏一脸无语地看着褚昭然,只觉得这一刻,这张病态美人脸,好像变成了一张狐狸脸。

“陆行!”陆绎不赞同地看着褚昭然。

他是了解褚昭然的,褚昭然只有对看得上的人才有心思开玩笑。

褚昭然和袁今夏才见了一面,就能对袁今夏说这样的玩笑话,陆绎自然是高兴的,这说明他喜欢的姑娘,褚昭然也很看重,说明他的眼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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