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简单的饭菜放于餐桌之上,不想打扰老人休息的我趁此走进了他的卧室。面向朝东的房间充溢着阳光的温度与色彩。
瞥视一旁的办公桌,我看到了一只被拆卸了的老式怀表以及一套整修工具。而在台灯旁的则是各种奖杯及奖状。
轻触那些工具,我的能力允许我通过物件来获取物主的有关信息:
睡在客厅的老人曾是一名后勤军人,年轻时的他不但有着英俊的相貌,就连维修手艺也首屈一指。
而他的孩子也相当争气,考取了国外大学病成了一名业界闻名的电子设计师。
可以这样说,老人的前半生都是春天。然而,他的后半生却没有夏日的铺垫与秋日的传承,他所直接迎来的是其人生中最为冰冷的严冬。
拉开嘎吱作响的木板抽屉,我从中找到的是降低血压以及治疗脑血栓的药物。
脑血栓在年迈者中极为多发,这种病症对大脑的损伤是永久的,即便不停用药,效果也顶多是不恶化。
哎,没用了……

不知何时醒来的老人看着我长长叹了口气,而他的视线则一直锁定在那怀表上。
拿起怀表的我看了看其内侧,上面刻有一排小字——赠父以报养育之恩。
通过触碰,我能知道这表是其儿子用第一笔工资买来的父亲节礼物。同时,这是老人所最为珍视的东西。
而现如今,这表却坏了,就像他与儿子的关系一样……
说起来,他儿子应该和我外表的年龄差不多吧。或许也是因为这原因,老人才对我没什么防备。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皱起眉头的老人将视线挪移,盯视着那些奖状奖杯的他像个发脾气的孩子般踱着脚。
我以前……以前手很巧。

老人不可思议的注视着这双曾经带给他幸福、荣耀以及欢乐的手,而如今存在其上的却只是老茧与伤痂。

一旦怀念过去的话,人就会变得苍老。
这是我同事一只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对人类的了解比我更多更具体。然而他也告诉了我,对人类来说,老去时必然的,比起一味的否定,接受这一切也未尝不是种选择。

你修了多久,这个表。
很久。

走到我面前的老人很是困难地拿起了那些工具,颤抖不已的手别说是精准作业了,就连持续握紧工具本身都显得相当不容易。
我知道,眼前的老人是修不好这怀表的,但是他却不想承认这点。仿佛修好了这块怀表,他就能回到当初一样。

不交给专门的钟表店吗?
不……我来修,这个我来。

异常专注的看着手中的怀表,老人仿佛将整个生命都倾注了其中。他的动作或许迟钝,但是他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经历太多失败的人是不会畏惧失败的,所以老者可能是在祈祷,祈祷上苍能让某些奇迹降临在他的身上。

你的孩子多久没来看你了。
双手插进口袋的我静静地站着,同时也静静地等待着。
很久。

脑血栓所带来的损伤不允许老人说出相对复杂的词句,当然他的记忆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现在的他必然不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他清楚,他该如何弥补这一切:
老人的冬天是从其夫人去世那刻开始的,夫人的突然离去令其性情有了改变。这份改变使得他变得固执、易怒。他时常会和刚结婚不久的儿子吵架,每次争执的结果也都是两败俱伤。
那时的他不明白自己的怒意到底源自何方,更不会知道,这其实是他身体状态走下坡路的开始。
在一次争吵后,老人离开了儿子的家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也是在那次的争吵中,老人摔碎了象征他与孩子的亲情的怀表。
接踵而至的并不是儿子的道歉亦或者自己的内疚,长期暴怒的老人血压激增,从而留下了病患。
及时的救治虽保住了老人的性命却没能让组织病症的蔓延。他的大脑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损伤,然而本该受人照顾的他却没有回儿子那修养,而是选择一个人居住。
那时的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过分,他没脸回到儿子那去,更不想给他填麻烦。所以,他开始用寻求自我平衡和救赎。
老人认为只要自己有能力修复这怀表,他便能正大光明的回到家人身边。而事实上,他所迈不过的也只是自己内心的这道坎。

饭好像要凉了,先去吃饭吧。
我们有见过吗?

注视着我许久后,老人很是疑惑地问道,而我则用摇头给予了其答复。依然修复未果的老人放下手头的工具后,长叹一气的他与我一同前往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