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三伏天,热得人嗓子眼冒火,连风刮过来都带着柏油马路的焦糊味。
“上天堂”殡葬店的卷闸门被莫三妹哐当一声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热浪,也隔绝了巷子里街坊的闲言碎语——“就是他,老莫家的三小子,坐过牢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
莫三妹啐了一口,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墩,骂骂咧咧地扯了扯被汗浸透的背心。
他今年三十,刚从牢里出来满一年,为了出轨的前女友把奸夫打进了医院,蹲了一年班房,出来女人跑了,亲爹老莫嫌他烂泥扶不上墙,把这家祖传的殡葬店甩给他,撂下一句“干不好就别回莫家”,人直接住医院去了。
这店说是祖传,其实就是间老破宅子,里屋堆了半屋子破烂,连个放寿衣纸扎的地方都没有。
莫三妹今天起了个大早,就为了劈了里屋那张黑黢黢的老木台子,腾地方堆货。
“三哥,这台子看着有年头了,劈了不好吧?”吴建仁蹲在门口,苦着个脸,
“我听巷子里老街坊说,这宅子以前是民国的点心铺,这台子怕是老物件了。”
“老个屁的物件。”莫三妹叼着烟,拎着斧头就往里屋走,
“占着老子的地方,就是块金砖,老子也给它劈了。”
他抡起斧头,哐哐几下,就把那张雕着桂花纹样的老木台子劈了个稀碎。
台子夹层里掉出几个木头点心模子,刻着精致的桂花、桃花纹样,莫三妹看都没看,一脚踢进了垃圾堆里,骂了句“什么破烂玩意儿”。
就在这时,店里的灯忽然滋啦一声,灭了个彻底。
明明是大白天,烈阳能晒化铁皮,屋里却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凉飕飕的风平地而起,吹得地上的纸钱满天飞。
紧接着,一个娇滴滴、却气到发抖的女声,在他耳边炸响:“你混蛋!谁让你劈了我的点心台!还扔了我的模子!”
换个人,此刻怕是已经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窜出去了。
可莫三妹不是别人。
他蹲过牢,打过架,死人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天不怕地不怕的武汉伢,混不吝刻在骨子里。
他非但没怕,反而被这突然的吼声震得耳朵发麻,手里的斧头哐当往地上一墩,张嘴就骂了回去:“你他妈谁啊?老子劈自己店里的台子,关你屁事?”
空气瞬间安静了。
躲在房梁上的苏糯糯,整只鬼都僵住了。
她死了八十多年了,是民国时候江城苏家点心铺的大小姐,十八岁那年,为了保护着自家祖传的点心方子,被歹人推下楼梯摔死了,魂魄就绑定在了自家点心铺的操作台上,也就是刚才被莫三妹劈碎的那张木台子。
八十多年里,她见过无数租客,开杂货铺的、开麻将馆的、开理发店的,但凡碰她的点心台,她装神弄鬼吓一吓,全都会屁滚尿流地跑掉。
可她从来没见过莫三妹这样的。
她都气到现身边缘了,他不害怕就算了,居然还张嘴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