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滔天,黑雾锁堂。
粗壮如蟒的黑发死死箍住柳晚姝的魂魄,刺骨的邪祟戾气疯狂啃噬着她仅剩的残魂。她周身洁白的怨力层层溃散,白衣被浓郁的黑气浸透、染黑,原本漆黑无瞳的眼眸里,那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翻腾的黑水中,转瞬消融无踪。
数十年的怨,数十年的恨,盘踞心底、支撑她苟存于世间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松动、崩塌。
她望着奋力苦战的三人。
苏清沅符箓燃尽又续上,指尖被阴气灼伤,布满细密血点,却依旧寸步不退,以道力硬抗漫天黑雾;谢临渊长剑染晦,银色剑锋被古井邪祟的戾气腐蚀出斑驳痕迹,一次次斩碎复生的尸傀,剑气从未有半分懈怠;沈砚辞灵力透支,身形摇摇欲坠,却仍握紧桃木剑,死守阵线,不肯让阴邪再踏前半步。
他们是斩邪卫道之人,本该除鬼驱祟,却数次留她生路、体谅她的冤屈。
反观自己。
满腔私怨,困住整座客栈,唤醒井底万古邪祟,牵连无辜,酿成大祸。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我困于此地数十年,终日与阴冷黑水为伴,被恨意囚身,不得往生,不得解脱。”
柳晚姝的声音不再凄厉怨毒,只剩一片沉寂的沙哑,像秋风扫过枯木,散尽了所有戾气。
缠绕她魂魄的黑发越收越紧,魂魄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可她身躯未颤分毫。
“我恨世人冷眼,恨天道不公,可我……不该以苍生为殉。”
话音落时,她猛地抬眸,原本漆黑空洞的眼底,骤然燃起一抹极致耀眼的纯白灵光!
那是她残魂之中,剥离所有怨气、所有恨意后,仅剩的本魂本源,是她身为凡人女子时,干净纯粹的最后一丝神魂。
古井邪祟察觉到异变,低沉阴冷的笑声骤然变得暴戾、狰狞:“放肆!你敢自毁魂魄!你我魂魄相融,你死,只会助我修为大增!”
“是吗?”
柳晚姝轻轻笑了,笑意苍凉决绝,带着释然,亦带着赎罪的坚定。
“可我以怨魂本源为锁,残神精血为钉,封你一时戾气,困你一瞬本源——够了。”
轰!!!
刹那之间,漫天缠绕肆虐的乌黑发丝骤然僵滞,翻涌奔腾的黑水瞬间凝固,整座客栈肆虐的阴气、狂暴的戾气尽数停滞在半空!
时间仿若被按下暂停。
柳晚姝周身白光暴涨,那道单薄孤寂的白衣身影,化作一轮炽烈的光团,硬生生从纠缠相融的古井邪祟本源中,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隙!
她以自身千年怨魂、毕生残魄为祭品,不求轮回,不求往生,不求宽恕,只求镇压邪祟、弥补己过。
凄厉的魂鸣撕裂死寂,不是怨恨,不是不甘,是魂飞魄散前最后的悲鸣。
“趁现在!!”
这是柳晚姝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消散的瞬间,漫天黑气剧烈震颤,古井邪祟发出惊天动地的暴怒嘶吼,无数黑雾疯狂向内收缩、溃散。那些不死不灭的尸傀瞬间失去阴气滋养,轰然瘫软在地,化作一滩腐朽黑泥,再也无法复生。
困住整座客栈的阴邪屏障,碎裂、消散!
天光破开厚重黑雾,一缕微光落满破败狼藉的大堂。
三人皆是一怔,心头巨震。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在极致璀璨的白光中,一寸寸碎裂、消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随风散尽,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魂飞魄散,永世无归。
苏清沅指尖微颤,望着空荡荡的半空,低声轻叹:“执念一生,赎罪一瞬……终究是个可怜人。”
“没时间感慨。”
谢临渊瞬间回神,目光锐利如锋,死死盯着地面不断回缩的黑气,语气凝重至极。
“柳晚姝以残魂暂时封印了邪祟外放的戾气,可它的本源还在古井之下!这只是短暂的禁锢,一旦禁锢消散,它会破井而出,为祸百里!”
方才柳晚姝强行撕裂二者相融的本源,重创了古井邪祟,却无法彻底根除。此刻井底邪祟处于虚弱修复期,是千载难逢的封阵良机!
“走!去后院古井!”
沈砚辞咬牙撑住透支的身躯,抹去脸上水渍与血污,握紧半枚灵力黯淡的桃木剑。三人不再迟疑,趁着漫天阴气溃散、邪祟被暂时压制的间隙,身形齐齐掠出大堂。
客栈后院,阴风渐歇。
原本被层层黑气包裹、漆黑可怖的古井,此刻黑雾萦绕稀薄,井口石板碎裂大半,井底深不见底,源源不断的阴冷戾气从深处翻涌上来,带着暴怒的蛰伏气息。
井壁四周,布满数十年积累的怨痕血印,无数细碎亡魂呜咽之声,隐隐从井底传来。
“我布三才镇邪阵,封住井口地脉!”苏清沅迅速从乾坤袋中取出三枚镇石、数道上古镇煞符,语速极快,“沈砚辞,你守左阵眼,以桃木剑镇阴魂戾气!谢临渊,你剑意纯阳至刚,镇守右阵眼,斩杀逃窜残邪!”
“收到!”
两人应声而动。
沈砚辞踏落左侧方位,单膝跪地,将桃木剑深深插入泥土。剑身黯淡的符咒受到地脉灵力牵引,重新燃起淡淡金芒,金色镇邪纹路顺着地面蔓延,死死锁住井口左侧阴邪之气。
谢临渊立在右侧阵眼,长剑横空,纯阳剑意凛冽浩荡,剑气垂直落于地面,凝成一道银色屏障,封堵所有逃窜的细碎亡魂戾气。
苏清沅立于正中,双手结印,指尖翻飞,道道符箓凌空飞舞、落地生根。
“天清地明,三才定阵!镇煞封渊,万邪归寂!起!”
三声诀咒落下,三枚镇石同时落地,金、银、赤三色灵光冲天而起,交织成一张巨大致密的光网,缓缓笼罩整口古井!
光芒压落,井中翻涌的黑气剧烈冲撞、疯狂嘶吼,地底传来沉闷巨大的轰鸣,仿佛有一头绝世魔物正在疯狂挣扎、暴怒冲击。
整座地面剧烈震颤,裂纹蔓延四野。
“它在拼死挣脱!”沈砚辞手臂青筋暴起,灵力疯狂灌注桃木剑,虎口被震得发麻,阵阵剧痛传来,“阵法快要撑不住了!”
三色光网剧烈晃动,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随时可能崩碎。
谢临渊眸色沉冷,周身剑意尽数爆发,纯阳剑气源源不断灌入阵眼:“再加灵力!绝不能让它破井!”
苏清沅额角冷汗直流,道袍被灵力浸透,紧紧贴在脊背,她咬紧牙关,燃烧自身本命道力,强行稳固阵法:“柳晚姝以魂为祭,我们绝不能辜负她最后的成全!”
本命道力燃烧的瞬间,金色阵光骤然暴涨三倍!
轰隆——!
巨响震彻整座荒镇!
漫天残余黑气被强行压回井底,所有乱窜的阴邪、呜咽的亡魂尽数被光网吞噬、净化。碎裂的石板在阵力牵引下,重新合拢、复位。
井口的黑雾层层褪去,阴冷刺骨的戾气飞速消散。
片刻后。
轰鸣停息,震颤终结。
后院恢复死寂。
古井平静无波,井口石板严丝合缝,三才镇邪阵的灵光隐入地底,彻底封死古井地脉,将那蛰伏井底的万古邪祟,重新牢牢镇压于深渊之下。
风波,终定。
三人同时脱力,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数步。
沈砚辞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酸痛无力,灵力近乎枯竭,身上的伤口被夜风一吹,刺骨生疼。
谢临渊收剑入鞘,冷峻的眉眼间,终于褪去极致紧绷,染上一丝疲惫。
苏清沅望着平静的古井,久久未语。
风拂过庭院枯枝,簌簌作响。
半空之中,一缕极淡极淡的白色微光缓缓飘荡,那是柳晚姝最后一丝未曾散尽的残魂余温,轻轻掠过三人肩头,而后随风飘向远方,彻底消散。
无碑,无魂,无轮回。
一生含冤,一世孤苦,终以魂飞魄散,换一方安宁。
沈砚辞望着空荡的庭院,低声道:“她……终究是解脱了。”
“不是解脱。”苏清沅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天边微亮的天色,声音轻而郑重。
“是救赎。”
夜色将尽,黎明将至。
这座被怨气笼罩数十年的荒镇客栈,终于在血色与牺牲之中,迎来了久违的天光。
可无人知晓,古井深渊最底层的无尽黑暗中。
一点漆黑如墨的光点,在死寂的深渊深处,缓缓、缓缓亮起。
被阵法强行镇压的邪祟,并未彻底消亡。
它只是蛰伏,只是等待。
等待下一个,破封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