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liang
放学后的校园里人头拥挤,学生们都分成两拨回寝,出校。
喧闹声很杂,男生间的打闹谩骂,女生间的闲聊叫嗔。
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蹲在门岗旁边的男生,台阶上,冷冽的光泼洒到他身上。他很瘦,搭在前面的两臂和手 骨感分外明显,白上衣似乎是可以反光的,令他整个人也包裹在这种冷冽。
有些突兀,不过大家都习惯了,打开始在这上学,他就在这蹲着了,开始还有好多女生要联系方式,他都统一回复,一碗水端平
“我们家穷,只有座机,你要想飞鸽传书我也没意见。“
于是就只剩偷拍的。
门岗大爷端着茶缸子看着两个穿着社会的女生研究着拍摄角度,不禁走过去蹲在左航旁边,刚好挡住了镜头。
女生们扫兴走了,大爷小抵了一口茶
“你在这蹲了几年喽到底是干啥子嘞迈?”
左航朝大爷笑笑,冷测去了大半
“等人迈,他学习好,楼层高,下来嘞慢,”
大爷瞬间来了兴趣
“女朋友啊?阔以嘛,能搞到人家学习好嘞女娃儿。”
左航愣了一下,抬头刚好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不四女娃儿…大爷,我先走喽。“
“谢谢你给我讲题啦!张泽禹!”
少女将整洁的卷子放入书包里,潇潇洒洒地将肩带扬到肩膀上,,从容大方的向男生道谢
“没事儿,这不应该的吗!“
少女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向处,偏头说着悄悄话
“哎!你知不知道他啊,我每一次回家他都蹲在那.......”
周笑语后面说了什么张泽禹没听到,他只能看到一个不能再熟悉的人蹲在一层台阶上,偏头笑,瘦脸薄唇,时不时说些什么,对着......看门大爷!?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见了张泽禹。
周笑语一时间很激动又很害怕,因为就在自己跟新同桌讲蹲在门口的男生时,他走过来了,朝自己走来了!
他……能听到?
周笑语还没还应过来,只见男生扒下张泽禹肩上的包,背在了自己身上他那行云流水的不知道有多熟练
“怎么这么早?”
男生吐字清晰,冷冽里竟然有不知名的慵懒。
“啊,今天给我同桌讲题呢,没那么走火入魔了。”
张泽禹一般都会在最后一节晚自习扣大题,那种难的掉牙的题,不扣出来难受,所以往往都会是最后一个出班的,他曾经劝过左航不用等他但是他哥说了:
“你要走半路让人拐跑了,我怎么跟陈姨说。”
“你俩认识!?”
在一旁半天没吭声,周笑语才悟过来,左航不是看见自己了,也不是朝自己走过来的,而且他每天蹲在门岗就是为了等她同桌!
“昂,他是我哥。”
“亲生的?”
张泽禹也知道他和左航不像真不是一星半点,刚想要澄清,谁知道
“嗯。”
……
好吧,他左哥说啥就是啥,张泽禹看着左航笑
“是,我像我爸,他像我妈。”
“我俩爸妈基因不咋融合,所以你觉得不是亲生的很正常,告辞。”
说完,左航就转身走了,张泽禹就紧跟上去向她挥挥手。
周笑语没动作,因为看着那个痛懒背影和旁边的狗狗眼,她还是有点懵。
山城的路奇怪曲折,如果你不是本地人,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秒所谓的“路”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张泽禹深知这一点。
有些久远了,十岁那一会儿吧,不,更早之前。
他随着爸妈从大老远哈尔滨跑到重庆来,刚到的时候真嫌热,不过还好。直到他在一个月内迷路若干次,摔了三次之后,他就深深的讨厌着这里。
他讨厌这里老是下雨,他讨厌这里有特别大的虫子,他讨厌这里路像迷宫,他讨厌,他讨厌......
又直到有了个喜欢的东西。
不
是一个喜欢的人。
那天闷热,由于张泽禹跟妈妈闹的有点历害,被罚不准进屋。太阳在头顶晒着,耳边都是蝉杂乱无序的哄鸣,张泽禹心里又委屈又气愤,特别想捡起几个石头块块儿,把树上那些惹人烦的玩意统统砸下来。
泪眼朦胧里看见爸爸牵着个小男孩走过来,朦胧的他以为是幻觉,却听见爸爸清晰的声音
“小宝,来来来!”
张泽禹抹了把泪慢吞吞的走过去,男孩的模样逐渐清晰。
他真的很瘦,比自己高,大大的眼睛,薄嘴唇,看人的时候有点呆,但是他给张泽禹的第一印像却是这个人很聪明,看起来不太热情。
想是这么想,结果他一开口就是
“你为啥子哭?”
“我妈骂我了......”张泽禹并不怕生。
男孩若有所思的看着张泽禹,似乎在谋划着什么,这时张泽禹爸开口
“小宝啊,这是左航哥哥,我已经跟他介绍过你了,你不是嫌一个人没意思吗,以后左航哥哥就住我们家,天天陪你玩,好不好?”
搬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朋友总是难一起搬来的,难免失落,一听到多了个哥哥,还可以和自己住在一起,张泽禹眼都亮了
“好啊!”
“那就别伤心了,我带你去摸鱼儿!”
“好!”
那是张泽禹来到重庆最快乐的一天,那一天里,他多了一个会处处让着他哄着他,说话很有意思的哥哥。
后来,他得知了事情的原因是左航家里没有大人了,他妈妈扔下他和外乡的一个男人跑了,他爸爸好像早年去世了,而他的小学老师,一个和他没有关系的人,收养了他,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弟弟,
而那个老师也就是张泽禹的爸爸,在两年后因病而逝。
晚风柔顺,吹动张泽禹的一小撮头发后摆,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缺着牙巴迈着八字蹦蹦跳跳的走,却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会不停的和左航谈天说地
“哎,我觉得那个年级第一喜欢那个篮球队的队长。”
左航正思考着这句话,这个两个人,却突然间觉得不太对劲,扭头看向张泽禹。
“年级第一?篮球队长?”
他如果脑子没坏的话,这是……两男的。
“你别那么看着我,他俩同性恋,我看的出来!”
左航一时震惊,他没想到张泽禹会跟他聊这个
“你有那本事?!还‘看的出来’。”
“我真看的出来!”
左航现在大脑一片混乱,他觉得自己特别慌,但是又极力的让自己冷静。一直以来,他演技都挺好的,但今天是直接撞上了,往日的镇静都没了。
“是迈?那你看我像吗?”
左航愣了,他特别想给自己两巴掌,干麻问这个!”
张泽禹没有说话,显然他也没想到左航会这么问,可是又不能冷场
“你?你......应该...不是吧."
“……不错,你真看的出来。“
镇静回来了,顺便还带来了一阵死寂。
他心里现在慌乱退去,理论上是干净了,却实是心如死灰。
他现在身上的每一处都充斥着一种酸楚,才刚回味原来在刚刚的慌乱与害怕中,还夹杂着某种兴奋和激动,还有某种未到先死的开心。
也许那句猜测对于张泽禹只是一个猜测,但它足以打破左航曾经无数次奢望过的,期待却又不曾相信的美梦。
一个多年来愈演愈烈的错误。
哪怕是他曾经就警告过自己,哪怕是他曾经就做足了准备,哪怕他在过去的几年里无时无刻的暗示自己不可能,然而这一刻,他还是会心痛。
这种痛很特别,也许是这些年他总是故意迫使自己放弃的原因,他似乎有些着迷于这种感觉。
就像是什么东西穿过了心脏,又没有留下伤口;又像是心脏突然剧烈缩胀了一下,
早年前,他一度讨厌那种描写人心痛的文章,因为他认为太夸张太不符合实际了,直到后来,自己身处其中。
喉结有些累,他一直在不断的吞咽,直到眼前花花绿绿的朦胧褪去,世界恢复清晰。
空气沉寂好久,张泽禹一直没敢看左航,努力的去衡量左航现在会是什么心情,下一秒会说些什么,但想想却又是多余的
因为左航刚刚说
“你真的看的出来。”
突然想深呼一口气,却被一巴掌打了回去。
“买瓶可乐!走!”
张泽禹有些愣,一时间构建不起一个完整的逻辑
左航似乎又恢复了元气,两个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谈天说地。
生活总要继续,我们只能努力的保持现状,努力演好这场线。
多年后,神奇的三个字,把那重要的,不重要的事都压缩在一起,像纸团一样抛之脑后。
张泽禹成绩好,够争气,考进了北京上大学,左航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那点儿分儿只能上个大专,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干了,跑去玩了音乐,发了几个单曲,算有点儿小名气吧
双子楼花花绿绿,又是某个明星的生日,城市总是与时俱进,早就不再是他小时候的模样,越来越多的霓红灯,越来想多的潮男潮女,越来越出名的重庆,
越来越释怀却无法抹去的感情。
“老板儿,结账,“
老板把腿放下来想踢啦拖鞋去算账,结果微信支付的提示音应已经传进耳朵。
“哎,你这娃儿咋……”
老板抬头想质问一下这个不尊重自己的小年轻,结果进入眼是黑帽衫压着黑鸭舌帽,再戴着黑口罩。
包得挺严实,不过这不防碍他认出来这个老顾客。
“又买可乐啊,年年都有这个,喝多了可不好”
“没得事儿,走喽!年轻人抗造。”
如果水有记忆,嘉陵江也会认识他吧,认识张泽禹,认识无成个与如今类似的夜晚。
仅仅类似。
左航穿过斜坡上杂草,寻到了一处可以容他栖息小会的地方
石头冰冷,从屁股凉到头皮
江水动荡,小小细密的褶皱中显着花花绿绿的鱼儿,把自己包裹上朦胧,伪装成城市的缩影,无止息的奔流在时间里。
左航突然有些迷惘,自己为什么要下来,为什么要坐在这,又应该做些什么?
这些年他也有不少朋友,工作上的,行业中的,旧校的,可是一天中总会有不少像现在这样的空隙,他会突然感到孤寂,意识到一切都有些许虚假,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念张泽禹
他和张泽禹一直都有联系,有喜事相互道喜,过生日给对方送祝福,刚开始也会长时间聊天,但是人总会因为外乎对方的圈子的壮大,各自学业,事业上的繁琐,最终闹成两个世界的人,即使是想问候对方一声,似乎都潜移默化的需要一个理由。
曾经有人跟他说说,兄弟间这样相处很正常,也许是吧,但他还是期盼着张泽禹能发来一两句什么,
毕竟他们不止是兄弟。
但事实上,他们的最大限度也只能是兄弟
左航觉得他已经释怀了从多年前的心痛,默默退化成了一种麻木,一种太过细微的苦涩。
张泽禹要走的那一天,陈姨做了一桌子饭菜,同意他们喝点酒开心开心,左航忘了自己看张泽禹看了多久,他很清楚他这一去的代价,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就从此陌生了。
那一晚,他比陈姨还激动,嘴就没停下来过,满眼都是为弟弟开心,他似乎高兴的不得了,不过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
也许是风透露了消身,那一晚的蝉格外安静,左航头顶的发丝被风吹的支楞着,认认真真地刷洗着一个盘子。
“哥。”
左航心头一颤,他以为张泽禹已经为了明天的早起而体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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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待续……
看文“愉快”,不愉快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