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四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和黄土打交道的命。
生在这黄土塬上,吃黄土里长出的那点瘪谷子,最后大概也要埋进这厚厚的黄土里。就像他的爹,他的爷一样。
在镇上的水泥厂扛包,粉尘漫天,那也不过是另一种更呛人、更沉重的“黄土”,粘在肺里,结成了痂。每天下工回来,他咳出的痰都带着灰白的泥浆色。工头说,这叫矽肺,没得治,只能熬着。
他不在乎自己熬不熬得住。他只在乎窑洞里那个小人儿——他的丫头,小花。
娃像她娘,眉眼细细的,性子也像,闷,不爱说话。她娘受不了这沟里能把人最后一点念想都榨干的穷,在一个清晨偷偷跑了,再没回来。那时小花才刚会走。
他恨过那女人,但更多的是麻木。这地方,留不住水,也留不住人,他懂。
于是他又当爹又当妈,笨手笨脚地给小花扎辫子,把舍不得吃的鸡蛋全都塞到她碗里,看她默默吃完。日子苦得像黄连,但看着那小人儿一天天长大,心里总还有块地方是软的,是热的。
直到那天他发现小花脚底板那个已经开始发黑的伤口。
“咋弄的?”他声音发急,捏着娃的脚丫。那么小,还没他手掌长。
小花吓得一哆嗦,使劲想把脚缩回去,声音跟蚊子似的:“……不小心,踩、踩到根锈钉子……”
他急了,想骂,张开口却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翻遍家里那个破木箱,找出几张毛票,又跑去邻家借了点,抱着小花深一脚浅一脚跑到邻村的赤脚医生那儿。
医生看了看,摇摇头:“得打破伤风针,还得清创消炎。这点钱,不够去县医院看一眼的。弄点草药糊糊吧,看造化。”
造化?李老四不懂啥叫造化。他只知道钱不够。他抱着小花,在那间散发着霉味和药味的小诊所门口蹲了半晌,最后默默地又抱着她回了家。
他买了最便宜的紫药水,给她抹上。那伤口周围的红肿好像消下去了一点,他心里刚松快些,厂里催得紧,他不敢耽误工,只能又天天早出晚归。
他注意到小花走路有点瘸,问她,她总是低着头说“快好了,爸,不疼了”。他太累了,累得脑子都是木的,竟也就信了。或许不是信,只是逼着自己去信。他不敢想“万一”,那个万一像山一样,会把他彻底压垮。
他只能更拼命地扛水泥,指望多挣几个子儿,年底一定带她去县里看看。
然后,那个年轻的支教老师来了。
老师说要家访,他慌得不行。他怕老师看到家徒四壁,怕老师觉得他对娃不好。他更怕的,是老师看出小花的腿脚有问题。他这种人家,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一点点的“不一样”,都可能引来承受不起的注视。
他躲着老师,早出晚归。
可他没躲过那个黄昏。
他推开窑洞门,那股刺鼻的气味像锤子一样砸在他胸口。炕上,那个小小的人儿蜷缩着,已经没了声息。旁边倒着的农药瓶子,是他买来药地里的虫的。
她甚至没给他留下一句话。
后来,听隔壁娃哆哆嗦嗦地说,老师想找家长说说腿的事,小花求老师别告诉他,怕他愁,怕他没钱……
李老四的世界,在那个瞬间,彻底塌了。碎成了粉末,比水泥厂里的粉尘还要细,还要沉,埋得他永世不得喘气。
办后事的时候,他像个木头人,邻居们帮着张罗。他在整理她那少得可怜的遗物时,看见她垫枕头下的一张纸,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爸,我走路认真,老师夸了。我不疼。我不想拖累你。”
每一个字,都像那根锈钉,生生钉进了他的心脏。
几年过去了,日子依旧是被黄土裹着,向前滚。那年轻老师突然又来了,站在那座小土包前,脸色惨白,像撞见了鬼。
李老四看着火堆里那双新棉鞋。今年冬天冷,他怕她冻着。以前没钱给她买新的,脚上的旧鞋磨破了,才让那钉子扎了进去。
他忽然就明白了老师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他喃喃地,把小花最后留下的话,告诉了老师。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或许是因为,这世上还记得那娃的,除了他,就只有这个老师了。
那句话说出来,像一阵风,吹得火苗晃了晃。
老师僵在原地,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仿佛被那句话抽干了魂。
李老四不再看他,继续低头烧着纸钱。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悲伤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沉默中,沉淀成了比黄土更厚重的东西,压在他背上,融进他骨头里。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他的娃没了。
而日子,还得在这黄土里,一天天地过。直到他也被这无尽的黄土,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