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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四、登台

观其舞,知其德

“谁言朽木不可雕也”

  “你从来都是良木”

  开赛的前一天,两小只在宿舍为明天的比赛做最后准备。

  闫邵安来到少年的宿舍,做最后的叮嘱。

  推开宿舍门,闫邵安看着在光影中喘息的少年,徬晚的余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与六年前那些矮小笨拙的影子重叠,又截然不同。

  看到两小只早已将东西准备妥当,欣慰他们真的长大了。

  “好了。”男人开口,声音在温暖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今晚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他们此刻的样子刻在心里。

  “赛场上,平常心。”

  没有更多的叮嘱,没有激昂的祝福。只有这三个字——平常心。包含了所有技巧、情感、汗水与泪水的最终归宿。

  欧阳辰和孟赟抬起头,望向逆光而立的师父。他的面容在光影里有些模糊,但那份如山般的沉稳和可靠,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孟赟用力地点了点头,咧嘴笑着;欧阳辰则深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阳光,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迷雾似乎被这光驱散了不少,显出坚毅的底色。

  翌日清晨,天未亮透。

  附中的大巴车静默地停在校园门口,车灯在薄雾中划出两道朦胧的光柱。欧阳辰和孟赟一前一后上车,手里提着装有舞鞋和道具的包。包不重,却装着六年光阴。

  车内已经坐了些同去比赛的同学,低声交谈着,气氛是紧绷的安静。两人找到靠后的位置坐下,孟赟靠窗,欧阳辰挨着过道。

  车子启动,城市的街景在窗外向后流动,从熟悉渐渐变得陌生。欧阳辰从包里拿出那把特制的墨绿折扇,扇骨冰凉,他细细抚过每一根仿松枝的纹路,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差点撕毁扇子的深夜,闪过师父沉默的眼神和掌心药油的温度。他轻轻吸了口气,将扇子小心收好。

  孟赟则抱着他那把刻了名字的剑,剑鞘深蓝,剑穗安静垂落。他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却有些放空,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剑鞘上轻轻敲击着《玉龙》的节奏。昨晚他睡得并不沉,梦里反复出现舞台的灯光和翻飞的剑影,还有父亲坐在昏暗观众席里的模糊轮廓。

  “紧张吗?”孟赟忽然小声问,没转头。

  欧阳辰沉默了两秒:“嗯。”,顿了顿,反问:“你呢?”

  “也紧张。”孟赟老实承认,但随即又扯出一个笑容,“不过更多是……兴奋。像等了很久的闸门终于要打开了。”

  欧阳辰没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兴奋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暗涌的、对未知结果的恐惧。他不再试图驱散这恐惧,而是学着与它共存,像师父说的,平常心。

  到达比赛场馆时,晨雾已散。巨大的现代建筑矗立在眼前,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入口处已经有不少选手和家长,各种颜色的练功服、道具箱,低声的嘱咐、鼓励,混杂成一片赛前特有的喧嚣。

  闫邵安在前方领着他们,穿过人群,办理手续,进入后台。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影宽阔,为身后的少年隔开一片相对安静的空间。

  孟赟紧跟在闫邵安身后,脑海里不禁闪回:两年前,同样是在出发去桃赛的路上,他走在闫邵安身前,和欧阳辰打趣道:“你觉不觉得阎王身上散发着父爱光辉。”

  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编号的化妆间和热身区,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来自全国各地的少年舞者在这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压腿、活动关节、默念动作,偶尔有老师严厉或温和的指导声传来。

  他们的热身区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放下沉重的道具包,两人几乎同时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暂时卸下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喧嚣。没有交谈,只有默契的、几乎同步的动作——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早已被薄汗微微濡湿的白色练功服,换上磨损却异常合脚的旧舞鞋。系紧鞋带的过程,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将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收束到脚下这一方实地。

  热身开始了。

  先是无声的、极缓慢的拉伸。欧阳辰面对镜子,先从脖颈开始,一点点转动,感受着筋腱细微的“咯咯”声。他的动作精确而克制,如同在检视一件精密仪器。右腿抬起,搭在把杆上,开始耗腿。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条绷直的腿上,注意力却向内收敛,仔细分辨着右髋深处传来的每一点感觉——是正常的拉伸酸胀,还是旧伤处那熟悉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钝痛?他调整着角度和呼吸,像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雷区。

  孟赟则背对着镜子,面朝墙壁。先是几个大幅度的转肩、甩臂,仿佛要抖落所有无形的束缚。然后抓起那把剑,并不真的舞动,只是握着,做一些基础的手臂划圈和腕部转动,让冰冷的金属与掌心重新建立联结。他的呼吸声比欧阳辰重,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热度,额前细软的头发很快被新渗出的汗珠打湿,粘在饱满的额角。

  一系列重复了千万遍的动作,在此刻做来,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肌肉的记忆清晰而忠诚。

  闫邵安没有像平时那样紧盯细节,他只是站在一旁,偶尔递上一瓶水,或是在欧阳辰活动右髋时,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得到少年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示意无碍。闫邵安便不再看,转而走到孟赟身后,在他做一组大踢腿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孟赟有些飘忽的注意力拽了回来:“气息带住,别浮在上面。你的根在哪儿?”

  孟赟动作一顿,瞬间明白了,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过,这一次,脚掌抓地的感觉明显扎实了许多。

  闫邵安偶尔会走近,伸手扶正一下欧阳辰微微倾斜的胯,或是用指尖轻点一下孟赟不够伸展的指尖。他的触碰很轻,带着温度,更像是一种确认和连接,而非纠正。

  时间在拉伸的酸痛和逐渐升高的体温中滑过。

  广播里开始通知选手到候场区准备。孟赟的剧目抽到在早上,欧阳辰的则在末尾。

  “走了。”孟赟拿起剑,对欧阳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熟悉的、无畏的光芒又回来了。

  欧阳辰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加油。”

  “你也是。”孟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跟着闫邵安朝候场区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带着少年将军出征般的决然。

  欧阳辰留在原地,继续他的热身。周围其他选手陆续离开,热身区渐渐空荡下来,只有他一个人对着镜子,一遍遍重复着《松姿》中的几个关键连接。镜中的少年脸色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额角细密的汗珠泄露着一丝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孟赟此刻正在后台的某个通道口,等待着属于他的时刻。他能想象那通道的昏暗,以及前方舞台漏进来的、诱人又慑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