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还要去练吗”孟赟边收拾东西边问到。
“嗯,现在到晚上睡觉前还能再练三个多小时”欧阳辰闷声答道。
“辰儿,其实你真的没必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这样身体会承受不住的”少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虽然我这句话可能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但是你真的没必要,这样会把你自己的身体都搭进去,我们其实比你更希望你可以骄傲地站上金奖的领奖台。”
少年走出宿舍,准备关上门的手极为短暂的顿了一下,眼前瞬间就氤氲了,但又迅速调整过来:“我知道,谢谢你。”
孤独但又倔强的身影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近乎无声地重复舞动。
“我们其实比你更希望你可以骄傲地站上金奖的领奖台。”
孟赟的声音不断在心里复现。肉体上的疼痛始终没能在与内心空洞、焦灼、否定的斗争中占据上风。
“我好像还是没有从那个漩涡中走出来……”欧阳辰喃喃道:“好讽刺啊……我怎么可以一边疯狂想着要进步,一边又这么自暴自弃呢……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大大方方地接受孟赟的好意了,我这样会不会让他感知到,伤害到他……受不了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被困在这里出不来……那么多次,明明感觉已经振作起来了,可还是……”
似乎只有自毁式的练习才能稍稍麻痹几近丢失骄傲的心。欧阳辰微弱挣扎着,像是溺水的人拼命逼自己清醒。
那本名为记忆的小说中:
【你说你以前在少年宫跳舞拿了好多奖?你怎么那么厉害啊】
【可以啊兄弟,刚开学就被老闫看上了】
【嘿嘿,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闫老师告诉我的“天道酬勤”】
【辰儿,我们以后要当舞蹈界闪闪发光的双子星!分能各自为王,合能天下无双!】
【我们一定都能前途似锦!】
刹那间,久远但又熟悉、令欧阳辰无比惧怕的痛楚再次从右髋部一拥而上。
霎肌肉撕裂的剧痛席卷神经,恐慌的阴霾张狂升起,少年像被扔进油锅的虾米,趴在舞蹈室的地板上无助的瑟缩。
待到剧痛稍稍减弱,欧阳辰翻过身躺在地上,望向门外。霎那间,少年想冲到舞蹈室外一跃而下的心都有了:天呐!连祥子都有三起三落,怎么我的人生会是起落落落……
心困囹圄,肌肉记忆便更加不受控地将体力压榨到极限。
“停下来。”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欧阳辰猛地回头,看见闫邵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倚着门框,双臂环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正牢牢锁定着他。
“师……师父。”欧阳辰下意识地站直,想掩饰右腿的不适,却因为动作太快,牵扯到伤处,眉头瞬间拧紧。
“又不带脑子练功?拿自己的身体撒气很有意思?”
闫邵安迈步走近,声音在寂静的排练厅里回响。
“右髋,又疼了?”闫邵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欧阳辰试图隐藏的狼狈。
欧阳辰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六年的相处让他极快地洞悉出闫邵安现在的状态——他正在强压怒火。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就这两天。”
“又复发了?”
“……嗯。”
“为什么不说?”
欧阳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扇骨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我觉得……我能克服。”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些:“比赛没多少天了,我不想耽误排练进度。”
闫邵安差点被他气得笑出声来,压制住想要狠抽少年一顿的冲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是你那`自以为是的坚强’吗?觉得咬咬牙就能过去,觉得伤痛可以被意志力战胜?欧阳辰,你是不是忘了疼是什么滋味了?还是说你觉得,值得用以后职业寿命的极度缩减,来换现在内心的一点点痛快?”
这话说得极重,欧阳辰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正是怕重蹈覆辙,才拼命加练,却似乎……又走上了错误的老路。
少年现在简直想扇自己十八掌,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怎么可以又一次犯下了这样致命的错误。
看着少年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闫邵安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孩子的执念,也懂他那份隐藏在傲娇和拧巴下的、极其脆弱又极其坚韧的自尊心。
“去,把垫子铺好,躺下。”闫邵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早已在柜子里备好的药箱。
欧阳辰愣了一下,意识到师父是要给他处理伤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窘迫。踩胯压软开,尤其是处理旧伤,其过程的痛苦和……狼狈,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是在犯了同样错误之后,由师父亲自来。
“师父,我……”少年想说我自己可以,或者去医务室。
“需要我再说第二遍?”关邵安拿着药箱转过身,眼神沉静地看着他。
欧阳辰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默默地走到排练厅中央,拖过厚厚的体操垫铺好,然后依言趴了下去,将脸侧埋在带着淡淡汗水和灰尘气味的海绵垫里,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闫邵安提着药箱走过来,单膝跪在垫子旁。他先是用大手按在欧阳辰的右髋关节周围,不轻不重地按压着。
“这里?”
“嗯……”
“这里呢?”
“嘶……有点。”
“深层也有酸胀感?”
“……有。”
专业的按压探查,让欧阳辰无处遁形。闫邵安的眉头越皱越紧。旧伤复发,加上肌肉过度紧张僵硬,情况比他想得还要麻烦一些。
他打开药箱,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瓶,倒出一些气味浓烈辛辣的药油在掌心,双手搓热。
“忍着点。”关邵安低声道,随即将那滚烫的、蕴含着浓烈药力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了欧阳辰右髋的伤处。
突如其来的、灼热而沉重的按压让欧阳辰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抠住了垫子边缘。
闫邵安的手掌沉稳而缓慢地开始揉按,那力道直抵深处酸胀僵硬的伤处和粘连的筋膜。药力仿佛带着针,一下下刺着最敏感的痛觉神经,又辣又烫,酸胀痛楚交织在一起,让人难以呼吸。
“呃……”欧阳辰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逸到嘴边的痛哼咽回去,额头上刚刚消退的汗水再次汹涌而出,很快就打湿了额前凌乱的碎发,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抵抗这剧烈的痛楚而紧绷起来。
“放松。”闫邵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欧阳辰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那双手仿佛带着魔力,既能带来极致的痛苦,又能精准地找到每一个僵结、每一个痛点,然后用近乎残酷的力道将它们一点点揉开、化开。
“你这两年是白长了记性,还是光长了脾气?”闫邵安一边用力揉按,一边开口,声音因为用力而略显低沉,伴随着动作,一字一句敲在欧阳辰心上,“身体是你的工具,更是你的本钱。连本钱都糟蹋没了,你拿什么去跳?拿什么去跟别人比?”
话语如同男人手上的力道,又重又准,砸得欧阳辰头晕眼花。
少年知道师父说得对,他一直都知道。只那份对失败的恐惧,对成功的渴望,蒙蔽了他的理智。
“我……我不想再输了……”少年把脸扭到一边,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想让您失望……”
关邵安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笑骂道:“欧阳辰,我现在真想揍你一顿”感受到掌下的少年细微的颤抖:“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偏偏到这个时候又转不过弯来了呢。”
随即语气又变得格外坚定与郑重:“我从来不会因为你拿不到金奖而失望。相反,我会欣慰以及自豪你在其中的、哪怕再小的一点收获,并且依旧作你最坚强的后盾,告诉你,你一定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