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重新缠紧的沙袋像两副冰冷的镣铐,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抬臂都牵扯着肩背酸痛的肌肉,发出无声的抗议。
孟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那个翻身,还有刺剑……您说的‘收’,我……”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好像有点感觉了,又好像……抓不住。”他抬起头,看向闫邵安,眼神里有困惑,有残留的痛楚,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火苗。
闫邵安的目光落在孟赞那困惑而执拗、还有点肉肉的脸上。他沉默了几秒钟,那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男人声音不高:“也跳过将军。那时候恨不得把一身力气都砸在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放’,看见我的光芒万丈。”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子,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觉得‘收’是束缚,是枷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久远的、饱含汗水和荣光的青春。
“后来……跳《垓下》。”闫邵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坠入深谷的石块。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旋身动作,身体语言瞬间充满了迟暮英雄的悲怆和力不从心。“霸王别姬,穷途末路。那是我离‘收’最近的一次。不是不想放,是放不出来了。力气没了,路断了,四面楚歌……”他猛地停住动作,身体因为瞬间爆发的情绪和腰伤带来的刺痛而微微晃了一下,手用力地按住了后腰的旧伤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闫邵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阵不适,慢慢直起身体,重新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孟赞身上。
“那场戏,最后有一个收剑的动作。剑是霸王的魂,魂要散了,剑也得收鞘。”他盯着孟赞“不是耍帅,不是摆姿势。是千斤重担压下来,骨头断了也得挺直腰板扛住的那一下;是明知身后就是悬崖,也要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让剑归鞘,维持那份西楚霸王最后的体面上。”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孟赞,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困惑、同样只懂得“放”的自己。
“《玉龙》里的将军,死于猜忌。”闫邵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直接刺入孟赞试图理解的核心:“他的‘收’,不是在战场上。是在朝堂上,是功高震主时,不得不把一身锋芒硬生生按回骨头缝里的憋屈;是捧着一颗赤胆忠心,却要对着冰冷的圣旨弯下脊梁;是把冲天的怒火、刻骨的悲凉,用毕生修炼的意志力,死死锁在喉咙里、锁在眼睛里、锁在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里!最后……锁进那把象征荣耀的剑鞘里!”
孟赞站在排练厅中央,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昨师父那一句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连同那份属于将军的憋屈与不甘,一起压进自己的肺腑,融进血液。
“起。”
音乐流淌而出,依旧是那沉缓肃杀、带着古战场硝烟气息的鼓点与埙声。
这一次,少年不再刻意追求姿势的“标准”或“漂亮”。
手腕上沉重的沙袋让剑尖的每一次微颤都变得异常艰难,剑穗沉重地垂着,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冰棱。汗液黏着,被沙袋裹着的部位温热而泛痒,折磨着肌肤。
鼓点推进,到了那个关键的翻身点步刺剑组合。沙袋死死拖拽着他的动作,让他的翻身不再轻灵迅捷,反而带着一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滞涩感,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异常艰难,却也因此透出一股真实的沉重力量。
“稳住!”闫邵安的低喝如同鞭策。
就在翻身完成、蓄力刺剑的瞬间,刺出的剑势不可避免地泄了三分力道,那破绽再次出现。
“啪!”
几乎就在他重心晃动的同一刹那,木棍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抽在他因疼痛而微微松懈的后腰核心肌群上。
这一下又快又狠,抽得孟赞眼前一黑,闷哼出声,后腰瞬间火辣辣一片,痛感直冲脑门。
“腰!给我绷死了!”闫邵安的厉喝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
后腰被抽打的地方灼痛,却像一道烧红的烙铁,强行将他涣散的力量重新焊死。刺出的长剑并未收回,反而借着这股劲,手臂肌肉贲张,将泄掉的那三分力道以一种更决绝的姿态,猛地向前“递”了出去。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角、鬓边疯狂涌出,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砸落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挽起几道剑花后,少年下蹲蹬腿。本想做一个原地的侧空翻,但是鞋底沾的汗液太多,稍稍一打滑,便整个人侧扑倒在地上。
“咚!啪!”
肉身拍在地胶上炸起惊雷般巨响,同时,隔壁不远处有一道响雷在应和。
似有别人也跟自己一样从空中砸了下来,不过,好像那个人比带了十来斤沙袋的自己摔得更重。
孟赟心里冥冥中想到一人,心道:这是什么新时代难兄难弟吗?
那根沾着汗水的木棍,这次没有举起。闫邵安只是用它的一端伸向少年,想辅助拉他起来。
少年毫不含糊但龇牙咧嘴地从地上滚起来,在地胶上留下一串湿乎乎的“拖尾”。
“嗐,没想到脚滑了。”少年接过闫邵安递过来的纸巾,仔细将地上过多的汗渍擦去。怕师父担心,孟赟“嘿嘿”一笑,有些自豪道:“不过好在带了沙袋,也算是有缓冲了,一点也没摔倒我。”
“好,那再来吧。”
孟赟立刻在师父面前上演了一幕川剧变脸。
音乐再次响起,孟赞重复着动作。翻身,依旧带着沙袋束缚下的沉重滞涩。点步,刺剑。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狂暴地冲过肩胛,冲过大臂,在抵达肘关节那个微小的转折点时,他调动了全身的意志力,腰腹核心努力瞬间锁死。后腰的痛楚好似成为一道烧红的警示,让那力量艰难却无比稳定地冲过肘关节,最终贯注到小臂,传递到手腕,凝聚到那冰冷的剑尖之上。
“嗤——!”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短促而凌厉的尖啸。深蓝色的剑穗,在手腕力量的极限控制下,只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如同将军紧抿的嘴角泄露出的一丝悲鸣,旋即恢复死寂般的沉重。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成串滴落。他维持着这个姿态,像一尊青铜雕塑,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舞蹈室里一片死寂。
闫邵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凝固的少年身影,看着那柄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的长剑,看着那终于沉寂下来的剑穗……男人知道最难的坎已经跨过。
过了许久,久到孟赞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几乎要彻底崩散时,男人才终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看到孟赟孩子气地笑了,闫邵安想起他给少年准备的、还没送出去的毕业礼物里,有一张贺卡,上面写着一句闫邵安从刚接触孟赟时便认定的:你给我的印象,一直是心无杂念,奔赴远方,这也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