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泪水糊满了他的脸,狼狈不堪。
少年睁开眼,沾着的点点泪花衬得这双眼格外明澈。
闫邵安深深地看进这双眼睛,他那张素来有些严肃的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缓缓松开,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激赏,如同破晓的微光,悄然点亮。
他按在欧阳辰肩上的手,力道微微加重,带着一种无声的肯定和沉甸甸的托付。
“疼吗?” 闫邵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
欧阳辰喘息着,被竹板唤醒的尖锐的疼痛还在疯狂地叫嚣。但迎上师父的目光,桃花眼竟轻轻地弯了一下,随即低眸,摇摇头。
“去,收拾好那把扇子,再拿把新的,接着练。”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残缺的扇子捡起来,扇骨收拢,最终还是将它安放在同竹板一起的木柜了。
欧阳辰咬着下唇,重新深吸一口气,拖着脚步走向角落放道具的箱子。他拿出一把全新的折扇,冷冰冰的扇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段尚未开始就已感觉沉重的未来。
闫邵安已经退到了镜墙前,高大的身躯抱臂而立,目光沉静地笼罩着整个空间,也笼罩着那个狼狈却倔强地挺直着脊梁的少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
少年单膝跪立在教室中央,身体侧倒,左手撑地,右手举扇,弯曲的胳膊模仿松枝的曲折,胯微微向前顶,凝起《松姿》的起势。练功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因忍耐疼痛而僵硬紧绷的肌肉线条。
还未经风雪抽打的松挺拔舒展。欧阳辰脖颈微昂,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的群山。手中折扇虚握,扇尖斜斜向下指,双腿模拟松根探入岩缝的姿态。
欧阳辰调整呼吸,忍着身后尖锐的抽痛,缓缓移动重心。左腿向外打开,膝盖弯曲,右腿后撤,脚掌牢牢抓地。一步又一步,千锤百炼过的动作,肌肉早已形成记忆。
古琴声渐弱,伴随着低沉的闷鼓、合成的呼啸的北风,剧目迎来高潮。
气息吞吐,少年手握扇模仿暴雪降临之际松叶的颤抖,慢慢控起右腿,身体向左侧倾到,直至双腿开到近两百度。
身后的肌肉紧绷,被练功裤紧紧包裹,疼痛如电流窜过,引得肌肉不住地跳颤。
闫邵安清晰地看到了少年脸上没藏住的每一丝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看到了他紧绷的脚尖上无法抑制的颤抖,也看到了氤氲下明亮的双眸。
以北风作背景,鼓声与箫声打着配合,渐急渐强。厚雪压枝,劲风摧残,崖缝求生,而松仍立。
欧阳辰的动作随着音乐大开大合,不可避免地牵扯到身后的痛处,身后冒着热汗,额前疼出冷汗。
近乎完美的变身双飞燕,拧身跪地下腰,又立马靠脚背挑腰起,双手顺势从腰部往天花板伸,松枝似乎在寒风中更拔一层楼。几个身韵吞吐,稍作起式,旋风空转拔地而起。落地时却再次出错,胳膊肘撞向了底边,麻筋叫嚣。滚地起身时,狼狈地压到身后,落地的惯性作怪,硬生生逼出了少年的眼泪。
闫邵安没有喊停,也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在痛苦中挣扎却顽强扎根的身体,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考验着这“根”的深度与韧性。
终于,暴雪过后,青松不垮。欧阳辰的胸腔剧烈起伏,右手慢慢托着扇子向上够,仿佛能摸着飘忽的云彩,确实是浮于表面的标准动作。还未愈合的伤口悄悄渗出血来,少年回过神,静静地等待师父的评价。
“你自己知道是哪里,就那一段,继续来吧。”
松针迎风承雪,这一段高潮不只有旋风空转,还有捻步转、探海转和多种跳跃技巧,多个动作叠加在一起,便是难上加难。
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热、困、累、酸、疼,让少年一遍剧目下来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想开口,喉间似被千万根鱼刺扎着,一声闷着的呜咽,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软弱和哀求。
“雪,不会等你伤好了才下。风,也不会因为你疼就变得温柔。” 男人的语气斩钉截铁,走到舞蹈室中央,亲自示范。
没有音乐,只有他干净、坚定的脚步声,和肢体破空的风声。一连串的动作充满了静水深流般的内敛力量,与欧阳辰之前追求速度而忽略根基稳定的“花招”截然不同。
“看到没有?” 闫邵安定格在松枝凌霜的姿态,气息平稳:“你现在的转,像无根的浮萍,被风一吹就飘。松针能凌风承雪,靠的是深扎的根和定如磐石的心。转不在快,在稳,在你的‘根’在下面托着,在你的‘念’在上面提着。”
师父的话语和示范,像冰冷的钢针,刺破了欧阳辰心中那点侥幸的泡沫。他闭上眼,狠狠吸了几口带着汗味的空气,再睁开时,带着难得的狠厉。
少年重新站到舞蹈室中央,不再关注镜中灰败的自己。
欲左先右,欲提先沉。足尖暗暗发力,身体开始尝试旋转。他强迫自己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腰腹核心的稳定和重心的把控上,试图忽略身后的疼痛。
“砰!”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身后的伤处被狠狠撞击,疼得少年眼前发黑。顾不得委屈与停歇,再次从地上爬起来,一次接一次地起跳,一口气又接着一口气地旋转。
单调而残酷的循环在巨大的镜墙前反复上演。每一次摔倒的闷响,每一次挣扎爬起的喘息和颤抖,都清晰地烙印在冰冷的镜面上。汗水在地胶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湿痕,又很快被新的覆盖。少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
闫邵安始终伴在欧阳辰左右,如同一个冷酷的考官,又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唯有时而发出清脆的炸响、如蜻蜓点水般蹭过肌肤的竹板,不言中,是内敛的助力,也是让少年清醒的提点。
动作愈发流畅,这具雕琢的玉器终于逐渐显露出它最无暇的模样。
“呜!”无数汗水汇成小洼,舞鞋一滑,欧阳辰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般瘫道在地,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能站起来吗?” 闫邵安问,声音温和低沉。
闻声又再次调动浑身力气爬起来,那双被汗水和泪水反复冲刷过的桃花眼,透过凌乱的湿发,望向镜中那个狼狈不堪却依旧奋力的身影。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属于“松”的倔强。
闫邵安终于伸手将少年拽起来,声音恢复了训练时的冷硬:“最后两遍,我要看到你能做到的最好。”
巨大的镜子沉默地映照着一切。松立风雪,必经千钧压顶,这‘弯’下去的,不是认输,是积蓄。汗水砸落的声音,粗重的喘息,混合着那象征风雪的乐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交织成一曲为破茧的淬炼之歌。
日升月落,每当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城市,走廊尽头那件老旧的舞蹈室里,还透出一小片固执的灯光,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孤独的灯塔。
汗水的气味在光线下静静发酵。
“小孟,你的表演很有少年味,但你不能忘记了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将军。征战杀敌,不会像你这样,太活泼肆意了。”
孟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手中的剑,静静听着。
闫邵安的目光锐利如剑,沉声道:“会`放’,也要学会`收’,`收’比放更难,要像做到收放自如,要求极高的肌肉素质……很久没戴沙袋,拉体力练了吧。”语气很平常,但精准刺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