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里一年四季都是阴暗的，不见天日。
鬼王殿里，就连白日也燃着烛火，然而，明明灭灭的烛火，反倒使空荡荡的大殿，更添阴森。
小小的孩童一身是伤，脸颊肿成了馒头，娇嫩的肌肤，尽是道道血痕，一看就是被细长之物抽出来的。
明明一身是伤，却还要从脸上扯出一个笑脸出来，“阿行错了，请谷主再赐教。”
红脸的鬼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子，并未因他身上带伤而心软，“这才对。你要记得，这里是鬼谷，不是山谷的谷，是蛊虫的蛊。只有强悍狠毒到吞噬一切的蛊王，才有资格活下来。十万阴幽之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说着又是一鞭抽到孩子脸上，抽得对方偏过头去，又迅速地转回来，脸上兀自挂着僵硬的笑，像是长在了那上面一样。
老鬼主却十分满意小孩子的表现，“人都怕疼，你不怕，反而享受疼痛，那就是你活，他们死。阿行，你打小入谷，自己能够活到今日，并且出落成这般人才实属不易，本座是看好你，才肯调教你。”
“阿行感恩戴德，铭记于心。”八岁的稚龄，一般的孩子，还在父母膝下撒娇卖乖，调皮捣蛋，温客行却要自己挣命，学会隐忍，咽下痛苦。
“好！能不能熬成下一个万蛊之王、万恶之首，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又是一鞭，这才走了出去，留下孩子一个人跪在阴森的鬼王殿里。
他离开后，先前还温顺得如同小羊羔一样的孩子，眼神瞬间就变了，变成了一头嗜血的小狼崽子。】
亲眼见到儿子在鬼谷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谷妙妙那颗为母之心，就像是被扔进了油锅里反反复复地炸着。
她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知道阿行是骄傲的，这些不堪的过往他并不愿意现于人前。怜悯与痛悔更是这世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能做的就是瞪大眼睛，把这一刻的剜心之痛牢牢地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罪，要记一辈子。
她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情绪一上来，又哪里是人控制得了的，一声声地抽咽之声在空间里回荡。
甄如玉把妻子揽在怀里，他这个时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一个决定，给儿子带来的是怎样毁天灭地的灾难。
这样的日子，显然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整整二十年，七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么小的孩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冷了、饿了、生病了、受伤了怎么办？这些现实又残酷的东西，随便想一想都能令人感到窒息。
昂藏七尺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将头埋进妻子后背，压抑的哭了起来。
顾湘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她从记事起就一直跟着主人，那个时候生活艰苦，主人常常一身是伤，却把她保护得很好。
如果没有主人，她早就不知道成了哪只小鬼里的盘中餐了。
曹蔚宁一看她哭了，自己还肿着一对红眼眶，还一边拿着帕子给小姑娘擦眼泪。
温客行垂着眼，对他而言那些事早已成为了过去，就连仇他也自己报了，反倒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头先几年，日子是真的难熬。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鬼谷里的一切，都与他自小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良心上的折磨，远比肉体上的折磨令他更加痛苦。
可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向这个善恶不分的世界复仇，他慢慢地开始和他所仇恨的鬼谷同化。
他既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变得面目全非，又害怕在付出了那么多代价之后却不能如愿。
他也曾日日夜夜，盼着有一个人能从天而降，将他救出这无边苦海，希望他那个师父能找到他，接他回四季山庄。
可是，他盼了一天又一天，望了一年又一年……
某一天，他突然明白了，没有人会来救他，在父母死去的那一刻，在这个世界上，他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他自己了。
他早就清楚，在进入鬼谷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只不过心里还残留着那么一点自欺欺人罢了。
现在，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前方是荆棘烈火，背后是地狱黄泉，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在烈火中涅槃，没有别的选择。
那一天，他抛却过往的一切，彻底地将自己当成了鬼谷里的一只小鬼，踩着众鬼的尸骨和着血肉，一步一步成为万鬼之主、万蛊之王。
就像他曾经立下的誓言，要成为世上最凶最恶的鬼，向所有有负于他们一家的人复仇。
他成功了，可也变成了他最讨厌的样子。
他自厌自弃，所以在布下那盘棋局之时，才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生死。
所以那个没有遇到叶白衣自己，面对自诩一生为国，误入歧途的周子舒时，才会越来越自卑，觉得自己一头从地狱里一节一节爬起来的恶鬼，会污了四季山庄的门墙。
呵……
正想得出神，就听得耳边传来一声脆响。
竟是叶白衣一把掰断了玉石桌面，那只惯常握剑的手，五指一缩，坚硬的玉石被捏成了齑粉，玉粉籁籁地往下落。
龙背尚未出鞘，激荡的剑气便已交击出铮鸣之声来。
激得众人无不气血翻腾，暗自叫苦。
看了一眼老妖怪黑沉沉如乌云压顶的脸色，温客行心里一暖，突然又觉得，如果曾经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日后能遇见一个叶白衣，也不那么苦了。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气的。”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又在他手背上轻拍一下，示意他把那身剑气收一收。
一边拿出帕子，细细地给他擦手。
顺着他的力道松了手，见他笑容明艳不见阴霾，知他是真不在意，可他不能不在意，一边敛了剑气，一边咬牙切齿。
“他该死。”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含着冰渣，能将人冻死。
“他已经死了。”温客行不急不徐，一边给叶白衣擦手，一边如闲话家常一样，“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其他人也想知道，正支棱着耳朵偷听。
温客行将帕子收好，抬头看着男人。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在遇上与他有关的事时，总会染上些其他别样的颜色，十分耀眼，他喜欢这样生机勃勃的老妖怪。
突然展颜一笑，一字一顿，血腥味补面而来，“被我开膛破肚，在还留着一口气的时候，扔给了当时的饿死鬼，加了一顿餐。”
“……”竖着耳朵偷听的人，脸色发白，神情扭曲。
“死早了。”叶白衣还自忿忿，接着又无限遗憾地接了一句，“便宜他了。”
叶白衣被安抚了下来，表情看似平静，然而也就是看着平静罢了。
先前那一幕，显然只是一星半点，小崽子所受之苦远不只这些。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到，还没来得及成长为强大鬼主的小崽子，会过得有多难。
食不能果腹，衣不能御寒，病无人医，伤无药可用，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生抗过去，所以那样高挑的身量，身子骨才那么单薄，一身沉疴旧伤。
本就受心魔影响的人，如今情绪更加不受控制，只是他不想让那个他放在心上的人担心，便强行压制下去。
怒火与杀意，如他所修之剑，在无形之处横冲直撞，其他人肉体凡胎，感知不到，温客行又被他骗了去，受苦的就成了小天道。
再一次觉得自己非常苦逼，怎么就遇上这两个人了呢？
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怕叶白衣继续下去，会活活把自己憋死，更怕自己以后会被温客行秋后算账。
千方百计想了个法子去逗叶白衣开心，好让他把一肚子的火气发泄露出来。
‘你想不想，去看看温客行曾经生活过的鬼谷？’
果然叶白衣被吸引了注意力，‘你能把我送到那个时候去？’
这样一来是不是可以保护小崽子了？
‘倒也不是。’眼见叶白衣要发火，顾不上卖关子，连语速也加快了不少，‘我虽为天道，但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为所欲为的，如果这样，时间就完全乱套了，一些事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小天道说得意味深长，叶白衣却深知其意，他不敢去赌，压着性子问，‘那你先前所言，又是何意？’
‘你可以当作南柯一梦，只不过你在梦里经历的一切是真的，唯有一点，若是死了，不会真死罢了。’
小一道一说，叶白衣就明白了，就如幻境，可以在里面经历生老病死，醒来后又是大梦一场。既能让人体会人之一生，又不会伤到身体。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想了想又问，‘只能我一个人吗？’
‘这倒没有限制。’小天道嘴快，回完之后，发现叶白衣提着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古怪到了极点的笑，一看就没什么好事。
果然就听他道，‘如此正好，把这些人，除了阿温，还有那三个小的，统统送进去。’
‘送他们去干什么？’
‘我要这些人，都去亲自体会体会，小崽子曾经受过的苦。’顿了顿加重了音量，眸底压着暗色，‘阿温初进鬼谷之时，是什么样子，这些人也是什么样子，阿温在里面待了多久，这些人也要待够多久，包括我。’
小天道差点跳起来，‘你疯了？’
限制年龄，封了武功，即便强悍如长明剑仙，在那个地方，一天也不知道要死多少回。虽然只是一个幻境，但那种痛苦却是真实的。
叶白衣面上平静无波，任谁也想不到他会提出这么疯狂的要求，‘我很正常，干脆点，能还是不能？’
迫于淫威，小天道憋屈的点头，‘能。’
叶白衣满意了，‘那就这么办吧！’
小天道又问了一遍，‘真要封你的武功？’
‘我意已决。’不容辩驳的强硬。
虽然小崽子从来没有怪过他，但作为容炫的师父，他身上依然担着因果。
以前也就罢了，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他不必然不会错过。小崽子受过的苦，他也要受一遍，才能过得了心里那一关，其他人就当还债吧！
至于那个一天到晚，让人放下恩怨的周大圣人，也去生受一回吧！
小天道头一次，重新审视起了这个长明剑仙，也难怪这样的人能够与温客行走到一处。
这人骨子里本就有些偏执的东西，只是往常没有遇上令他在意的人或事，也没人触到他的逆鳞，所以才会表现得似乎无欲无求。
但一旦有人触到了他的底线，就会展露出疯的一面，竟与温客行有着殊途同归之处。
‘好。’见他一心找死，小天道也乐得看戏，‘我会把你们的意识投放到鬼谷小鬼的身上，死了就会换人，一直等到二十年期满，才会结束，你看怎么样？’
叶白衣这个时候还想着温客行，‘会需要多少时间？’
小天道知道他问的是现实时间，怕温客行担心，更怕他看出来，‘南柯一梦，自然是一梦之间。’
‘行。’
两人说定，玉璧一黑，所有画面消失。
“众位看了这么久，该休息了。”
随着小天道的声音响起，沿着四壁出现了几扇门，准备十分充分。
众人却觉得有些怪异，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让他们休息了？这待遇似乎只有温客行和叶白衣有，突然给了他们，令人有一种怪异感。
容炫那个愣头青，一心想着后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再加上练武之人，内息运转不息，是不会感到疲惫的，就道，“我们没事，不累……”
刚说到一半，就被岳凤儿在腰间的软肉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懵懵懂懂地看过去，却见对方一脸笑意，“是要休息的。”
岳凤儿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眼神不由自主从温客行身上滑了一下，又快速的收了回来，拉着容炫随便选了一个房间走了进去，老远还能听到容炫的声音，“凤儿，你累了？”
甄如玉夫妇没漏看岳凤儿的眼神，来到叶白衣与温客行面前，一脸纠结，最后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叮嘱了一句，“阿行，你……今时不同往日，你别累着。”
扔下这一句，两人红着脸就匆匆跑了。
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后，一向脸皮极厚的某人，脸上飞起了红霞，瞪了一脸故作正经的老妖怪一眼。
回头就看到顾湘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一脸疑惑的表情。
“小丫头，看什么看，还不快去休息！”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
“哦！”被凶了，有点莫名其妙。
小丫头想了半天也不得法，抓抓脸颊也走了。
一直将人送进了房，又叮嘱她关好门，一回头就看到正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某只，立刻送了老大一个白眼，“姓曹的小子，你不回你师叔那里，跟着我们干什么？”
“对，对不起，失礼，失礼。”曹蔚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是有些愈矩，一张白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完就跑了。
“哼！”欺负了人，心情略好，推开门回了先前两人休息的房间。
叶白衣跟在身后，失笑着摇摇头，像个小孩子。
不过温客行也确实累了，躺在床上就不想动，微微眯着眼，像只冬日午后在房檐下晒着太阳的大猫崽子，懒洋洋地。
任由叶白衣伺候着宽衣解带，扒了外衣，塞进被子里，被揽进一个宽厚又温暖的怀里，很快就睡了过去。
叶白衣静静地看着那人乖顺地窝在他怀里熟睡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的。
微垂下头，在对方光滑的额头上烙下一吻，蜻蜓点水一般一沾即走，却像刻进了人的心里。
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对小天道说了一句，‘开始吧！’
随即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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