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簪很美，甚过龚俊在剧组常把玩的那根，甚过夏日里从薄云后露头的莹润的弯月，甚过他心头飘荡着、无法停歇的故乡的云。
龚俊没有伸手接。
他轻轻侧了头，梳理整齐的长发顺着披风的滚边落下，几缕发丝飘在温客行的掌心，痒得很。
龚俊“阿温，替我簪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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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平定。
温客行拢着披风，在龚俊半推半就下，极快地吻了一下他的眼角，哄着他在怀里睡了。
谷妙妙蜷在甄如玉肩上假寐，听甄如玉转述着什么，少刻勉强睁了一只眼往这边瞧，眨了眨又闭上了，心情复杂地喟叹一声。
“一回生两回熟，你都经历一回了，也该有个心理准备了。”甄如玉安慰地拍拍她，“再说，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他的心性么？我看这孩子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的。”
“我心里难受。”谷妙妙把脸闷在甄如玉的脖颈间，丧眉搭眼的，“这么多年没见了，虽说他只是借了我的肚子托生的，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谷妙妙“原是狠伤了一场心，以为再见不到的。没想到这万年轮回，竟真让那疯娃娃做成了。可临门一脚又出了岔子，不知怎么就提前回来了。见了没多久，还没相认，估摸着也是又要成亲了。”
谷妙妙靠在甄如玉身上，方才为了救治龚俊显出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眼角带着一抹余红，像极了夕阳映在纱窗上的剪影，寥落又无奈。
甄如玉“我算了算，这一世不比之前，竟是无生无死路。这实实虚虚，爱恨别离，原本必然要再经一次。但是有了这层变数后，便再看不清前路了。”
甄如玉低声说着，替妻子拂去眼角的红色，手指摩挲间，余红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甄如玉“也许是转机，也许是劫数。天道二字，我们说不清。”
“他们还有劫数未历。”谷妙妙掰着手指数，“天道还没有承认他们。”
甄如玉望着温客行。
温客行正靠在柱子上，微微阖眼，右手在披风下揽紧了龚俊的腰，不让他滑落下去。龚俊的头靠在他胸口，手指勾着他的衣襟，以一个全身心依赖的姿态窝在他怀里。
龚俊睡得不沉，温客行便也压根没有睡去的意思，尽职尽责地提供一个不动如山的安睡乡。
甄如玉“我曾经同他说，有些事不比争王称霸的那条路，不是谁够强、够努力，就一定能有一个好的结果。毕竟天道循环，没有什么能抵得过，何况我们只是借了天地间的自然之力，偶成的一部分而已。”
甄如玉“但是，俊俊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当执念超过了一个限度时，其所蕴含的意念之力，何尝不是推动天道循环的一部分呢。他够聪明，也够强大，敢想敢做，更可贵的是一腔热血一颗诚心，万年不改。”
“你过去可是最舍不得的那个。”谷妙妙忽然捂着嘴笑。“他们要去冥界的时候，你差点没追着打过去。”
甄如玉被噎了一下，旋即缓缓地从胸口叹出一口长气来，似乎是在怀念着什么。
“平心而论，哪怕是作为父母，我也做不到这孩子的程度。”甄如玉摇了摇头。
甄如玉“且愿眷顾有情人吧。人类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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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张成岭迷迷糊糊地醒来，忍不住抻着身子，松泛一下被树干卡得酸疼的腰，便觉得肚腹处一阵尖锐的疼，直冲天灵盖。
他这才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腹中的琉璃甲已经被取出了。伸手覆上摸了摸，忽然觉得一身轻了。
旁边传来噼噼啪啪的脆声，温客行和龚俊正坐在火堆旁，两人挨在一起，凑得亲热。温客行手上拿了两根木棍正在烤，一边侧着头听龚俊说话，又轻声细语地回他。
不知为何，张成岭总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氛围和之前不一样了。虽说之前他们也十分亲密，宛如双生，可就是感觉上不大相同了。
温客行笑着说了些什么，被龚俊白了一眼，手肘轻怼了他一下。温客行作吃痛状，皱着眉哎哟哎哟的，一手捂着下肋，眯着眼偷瞟龚俊。
这一看就是装的啊，温叔也太不走心了，龚叔能信才怪呢。张成岭心想。
“怎么了怎么了？”龚俊忙不迭回头，扒着他的手要去看伤处，“我……我真没使劲，伤着那儿了，我瞧瞧？”
张成岭目瞪口呆。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张成岭旋即眼前一黑。
周子舒悠悠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小孩子家家的，别盯着看。”
“温叔和龚叔他们……他们怎么了？”张成岭纠结了半天，选了个中性的问法。“怎么感觉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周子舒心下一惊，不想这个小子平时迟钝，今日竟在不该机灵的事上敏感起来了。他面上不显，语气平稳，反问道，“哪儿不一样了？”
周子舒“他们平时不也这样么？”
“是吗？”张成岭疑惑。
“是啊。”周子舒脸不红心不跳，“你看，之前他们不也天天待在一起。好朋友嘛，互相关心，打打闹闹，有什么问题吗？”
张成岭摸摸脑袋，“好像没有……”
周子舒放下心来。
张成岭“但是师父，那为什么非礼勿视呢？”
周子舒“……”
周子舒“你小子功练完了吗？去，有凤来仪，五百遍！”
五人围坐在火堆旁，几人都是匆忙赶路，几乎没带干粮。只是温客行一家子都是医，又有些艰难行路的经历，总是能在山林中寻些吃食出来。
温客行惦记着龚俊神魂初回，恐他身子不济，碰不得荤腥，便采了些鲜蘑菇来炖汤。此时龚俊捧着一叶子汤，小口小口地啜着，一面听他们商讨接下来的去向。
周子舒瞥了一眼不远处又一次歪倒的张成岭，问道，“前辈，成岭这块琉璃甲，您觉得该如何处置？”
“不能交给高崇。”温客行插话道，“高崇识人不清，定会出事。”
“可是也不能留在成岭这里。”龚俊摇头道，“如今取出来，更没地方藏了。不如就地砸了好，省得以后诸多烦扰。”
“也不甚妥。”谷妙妙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仿佛天边飘过的云。“那里头，恐怕还藏着些你们以后会需要的东西。”
龚俊皱了皱眉。莫非在这个世界，打开武库是个必然吗？原著里温客行毁了钥匙的行为，在这个世界走不通？
张成岭拖着酸痛的大腿，慢慢地磨过来，正好听见他们在谈琉璃甲的事情。他抓着袖子擦了擦汗，跪坐在火堆旁，问道，“甄前辈，这琉璃甲，您愿不愿意保管？”
几人都惊讶地望着他。张成岭恐自己又提出了什么脑残的主意，吓得往后缩了缩。
“这……倒也不是不行。”谷妙妙歪了歪头，“正好，放在我们这，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人找得到的。”
甄如玉握着谷妙妙的手，正色道，“衍儿，如今你这里诸事还好，我们不便久留。族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和你娘都得先走。我们行踪不定，不在人界停留，琉璃甲放在我们这，你们也可以放心。”
温客行急问，“这便要走了吗？我还没怎么在爹娘跟前尽孝……”
“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了，我们自然就会回来找你的。”甄如玉声音清缓，耐心道。“何况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我们在，难免束手束脚。”
温客行对上甄如玉的眼神，心里霎时清楚，昨日爹娘的出手已经不妙。凤栖说过，他们不能影响人间因果，那昨日的回护便是意外，恐怕已经让他们为难了。
若不能施展法力，他们也只是普通武者，要是江湖中人得知，当年的神医谷二弟子夫妇还在世，且不说武库钥匙，单是阴阳册，便能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重演当年悲剧。
亲人便是温客行的软肋。
他已在铁索上摇摇欲坠，再要分心护住几人，确实困难。
温客行忽然心下一动，犹豫地转头瞟了龚俊一眼，恰好被龚俊捕捉到。他迅速抓住温客行的手腕，哑声道。
龚俊“我不走。”
温客行身上还带着血腥味，仿佛一个穷凶极恶的陷阱，尖刺上盖着茅草，自己被挖得空空荡荡。但是龚俊贴上来，丝毫不惧地揉上他腕间凸出的骨头。
龚俊“你别想着甩开我。”
温客行嘴角勾了勾，眼睛盯着火堆，极小声地反驳，“我没那么想……”
“也别说为了我好。”龚俊直勾勾地盯着他。茅草燃烧起来，大火肆然。“你去哪我就去哪。除了你在的地方，我哪也不去。”
龚俊“之前你不应我，我不说什么；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有什么事，你都别想丢开我单打独斗，我若不能帮你，就是白来一趟。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和我商量着来，别憋坏了自己，也别来些阴差阳错、误会狗血的戏码。
龚俊“可以吗？”
龚俊前面一大段说得坚定不移，气定神闲。讲到最后一句，对上温客行那双担忧又犹豫的狗狗眼，忽然就没了气势，语气忍不住软下来。
温客行拍了拍他攥着自己的手，龚俊捏得紧，能看到浮起来的青筋，和嶙峋突兀的孤骨。手指顺着缝隙揉搓到指尖，掌心相遇，龚俊捧了蘑菇汤的地方烫得很，灼热的。
“你别怕。”温客行少有的正经，脸上不带笑意，郑重地说。
温客行“别怕，我不会像上辈子一样了。”
龚俊心中一震，多日压抑的乌云似乎终于攒到了顶端，一道闪电猛地劈下，海啸和风暴掀起巨大的风浪。
他一直在怕。
这个掀起一角便触目惊心的阴谋，这个一旦踏错便再无机会的轮回，不仅是温客行，龚俊也在高峰之巅岌岌可危，生怕行差踏错，便会拖着温客行入鱼游釜中、委肉虎蹊之境。
温客行窥见了他内心压抑的庞大的呼啸。
龚俊的手微微颤抖。温客行将它抱在自己怀里，用整个身躯去安抚。
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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