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阿温，小心！别过来！”
张成岭只听见龚俊一声大喝，旋即整个人就被拎着后脖颈的衣领，猛地向后拽去。风声倒灌进耳朵里掀起巨浪，盘扣卡在他的喉结上面，迫使舌根朝外翻卷。
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球都要被勒掉出来了。
下一刻，龚俊已经拖着他龟缩在墙角。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方才怒吼的风声不只是龚俊提溜他的速度过快的原因，而是无数利刃破空而来，狠狠砸入地底的声音。
张成岭吞了口口水，木木地转头，“龚叔，这是……？”
龚俊微掩口鼻，眼睛湿漉漉的，被呛出泪来。他摇了摇头，朝对面指了指，冲张成岭做口型，“温客行？”
张成岭略起身望了望，对面的雾气太浓，连离他最近的刑床都被遮掩了身形，实在见不到温叔的踪迹。
他看见白色的雾气逐渐凝固，像火架上被烤焦了一个角的馒头，凝出浅浅的焦黄色。仿佛有个火把在下面烧灼一般，最开始的位置变得焦黑，焦黄色如火焰般蔓延开来。
张成岭心里莫名地慌张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龚俊的胳膊，“龚叔，那边烧起来了！”
这可不只是烧起来了，龚俊心想。
焦黑色的云朵捏出一个有些破败的门檐，又在檐下捏出一个覆满故事与灰尘的青铃铛。大片的雾气被烧灼殆尽，只剩下这些烧余了的焦物，搭出一个歪斜的小屋。
“这个门……”龚俊小声地嘟囔着，“这不是鬼谷吗？”
张成岭下意识地躲在了龚俊身后。他瞥见一些人飘在土黄色的小路上，是他每次做梦，都梦不尽的鬼色面具，周边熊熊大火不断，哀泣声织起一张逃不出的网。
他们面前盘桓一条窄窄的小路，直通到小屋门口。
龚俊握紧手中的剑，剑身渴血似的颤抖起来。
“龚叔，”龚俊踩出半步就被拉住了，张成岭圆圆的眼睛瞪得漆黑，抱着他的胳膊，“这是假的。”
“我们方才还在毒蝎基地，怎么可能转眼就到了这个地方？我们别走吧，我们等温叔和师傅，或者，或者等这个幻觉过去……”
“你看到的是什么？”龚俊默默笑起来，但笑得很淡，“成岭，你说得没错。你和我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草屋，门上有树枝画的小人。”张成岭逼迫自己睁着眼睛去看，“大火，火里有很多人的尸体，还有……”
他咬了咬嘴唇，“还有戴着鬼面具的人。”
“巧了，我看到的也是这些。”龚俊伸出长臂，试探四周的风。“幻觉，能让两个人陷入相同的幻觉吗？”
张成岭震惊地仰头。
“这不是幻觉，这至少也是个幻境。”龚俊收回右手，轻轻拍打了两下胸口。肺部的烧灼感越来越严重，方才心脏的阵痛消失了，跳动越发厉害。“按照刚才的方向，起码眼前这条小路是绕开了地上的那些机关。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会被那些雾气吞噬掉，倒不如顺着这人的意思往前走一走。”
滚烫的岩浆在小路两边起伏，时不时泼上地面，又很快退回去，像是那被业火烧灼得不停挣扎的小鬼。龚俊拉着张成岭，二人侧着身，才勉强能通过这条小道。
龚俊迟疑了一会，伸手敲了敲门。青铃铛随风微颤，静静地吊在檐下。
没有人应。
他正要再敲，忽然感觉手背一阵刺痛。不知是碰到了哪儿，划出一道铜钱宽的小口子。他没在意，甩了甩手，血珠沉入黄土。
他直接推开了草屋的门。随着门缓缓打开，漆黑的夜色如同初升的阳光，由门内喷薄而出，将整个幻境涂成了墨色。
大火和鬼面尽数消失，挣扎的岩浆瞬间冻结，草屋飞快地朝他们奔跑，眼见着攀援蜘蛛的蛛网、摇摇欲坠的草垛和地上喝血的小男孩，瞬间占据了张成岭的瞳孔，风一样撞到他面前！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倏地安静了。
刘海被风吹起，又默哀似的落下。张成岭一只眼睛挑出个缝，正好对上一双金光闪闪、法相庄严的眼睛。
他猛地睁大了眼，向四周望去。他们竟身处一个偌大的寺庙之中，两边陈列着一排排小的金色佛像，面前是一尊巨大的布施圣像，双眼微睁，俯瞰尘世，嘴角凝结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看起来和蔼可亲。左手下垂，结与愿印，右手屈臂上伸，结无畏印。
张成岭松了一口气。他四下望了望，默默地跪坐在面前的圆垫上。
“成岭只是尘世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罢了，但温叔、龚叔和师傅却是真正的好人，希望佛祖能护佑他们平安。”
“家母诚心礼佛，成岭知道您是施于众生勇气和无畏精神的佛。成岭愿以此身换无畏，查清家族真相，保护家人平安。”
他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恍然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毒蝎基地里转圜绝望。他母亲是虔诚的信徒，虽然父亲是江湖中人，打打杀杀在所难免，却也对佛教秉承着基本的尊重和礼节。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神佛有神佛的道理。平常人家仰望上天，从春日播种，到冬日盛雪，日日祈盼掌管人间的佛能降下恩泽，庇护一年风调雨顺，免遭妖鬼侵邪。见到佛像，总比见到鬼面要来得安心的多。
张成岭甫一抬头，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扶了扶太阳穴，瞥见四周金光闪闪，那些佛像仿佛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金色的光芒穿梭着相互链接，竟将他们包围其中。
他脚下一软，向后坐了个屁股蹲，转身要朝龚俊爬去，却发现龚俊不知何时软倒在地上。
龚俊痛苦的程度看起来是张成岭的千万倍，手紧紧地按着头顶，脖子上青筋暴起，仿佛有人锁住了他的喉咙，将烧红的烙铁伸进他的咽喉深处，让他想叫却叫不出声来。
张成岭恍惚间看见无数暗色的光影从龚俊身上溢出来，向地下沉去，他手边的链剑显出银色的光影，却兜不住这些不断流失的魂色。
张成岭下意识地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轻微的头疼，没有任何其他征兆，甚至连疲惫和伤痛都一齐消失了。他慌乱地喊着龚俊，对方却仿佛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在地上腾挪翻转。
龚俊已经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他的耳边回响着无数尖锐刺耳的钟声和叫声，伴随着低沉可怖的念经声。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时而有无数人影叫嚣着从他面前闪过，时而有尖刻的面容指着他的鼻子狞笑，时而一片空白，时而无尽黑夜。
“闻性已灭。同于枯木。钟声更击。汝云何知。知有知无……”
逃离不开的经文仿佛是无数双手，硬生生拖拽着他的灵魂拧转撕扯，几乎要使他的脑袋炸裂开来。
“逐诸生灭。由是生生杂染流转。若弃生灭。守于真常。常光现前。尘根识心应时销落。想相为尘。识情为垢……”
“不……不要……不！！！”
龚俊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张成岭惊悚地发现，龚俊的眼尾开始烧灼起金色的裂纹，慢慢向太阳穴绘出像是鸟儿尾巴的形状。他的链剑猛地震颤起来，银色光芒暴涨，将龚俊和扶着他的张成岭围在其中，伸展出好几尾和他眼尾类似的尾羽形状，虎视眈眈地怒视四周的金光。
龚俊猛地睁开眼睛，眼尾的金光虚弱地闪了两下，旋即彻底地晕了过去。
在那一瞬间，张成岭看到了一双他终生难忘的眼睛。
一边是盛着高山与日光的金色大地，另一边是流淌着河水与月光的银色大海。
张成岭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只听一声巨响，惊得他慌然扑在龚俊身上，抬头便见一把铜色的鹰钩爪狠狠插烂了四周的墙壁，紧接着，整个链子猛地向右一甩，鹰钩爪便将整个寺庙扇了个便。
一阵凉风刮得张成岭抖了个激灵。待他再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身处什么金身佛像的正经庙宇，而是在深山中一处破烂的寺庙中，面前的佛像正歪着个脑袋，木制的手早就被虫蠹烂了，阴森森地望着他笑。
凤栖收回鹰钩爪，低低地骂了一声，丢给张成岭一瓶药，眼疾手快地捞起龚俊准备走人。
龚俊被晃得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唤，“阿温……”
凤栖脚步一顿，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没好气地说，“温客行死了！”
眼见着怀里的人呼吸都急促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就要翻下去，凤栖连忙拉着脸安慰道，“没死没死，我救我救。”
“真不知道我怎么欠他的。”这个天神一般降临的陌生男人很快就在张成岭心里跌落神坛，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地上的烂木头，“老子这辈子就欠你们俩的……那个臭小子，还不跟上来！”
张成岭又被拎着后脖颈飞上了天。
飞一样的感觉是挺不错的，张成岭心想。
就是有点费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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