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宁尘半路被瞎娘娘带回了宫里，每一次十七后都是瞎娘娘照顾他，只是他自己不知，还以为瞎娘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宁尘从小在宫中受尽折磨，身子骨本来就不好，新来的太监水平不行，怕是有些伤及内里了。瞎娘娘将额头抵在宁尘的额头上，皱了皱眉，还是决定去找皇上一趟。

瞎娘娘进不了皇帝的寝宫，于是她在门外哭喊：“皇上，宁尘说他从来没有怨恨过您，皇上啊，您就去见他一面吧，他可能活不过今晚了呀，皇上······呜呜······皇上，那孩子已经够可怜了，您去见他最后一面都不成吗？”

　　皇帝被吵得心烦意乱，套了件外袍就往外冲：“够了！带朕去见他！小锅子传太医！”

　　瞎娘娘垂了眼帘，恭顺地道：“请到瞎娘娘宫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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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尘中途醒过来一次，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又昏过去了。

　　身子骨越来越差了，以后一定要好好补补，他这样想。

　　皇帝来得很不凑巧，宁尘正昏过去没多久，他坐到床边，握住宁尘的手却不知该做什么，只觉得儿子的手太细，全然不似六皇子那般白白胖胖。

　　太医迅速把了脉，意味深长地望了瞎娘娘一眼，然后转身对皇帝说：“公子这是急火攻心，再加外伤严重并未及时上药，烧得虽然厉害了些，但只要好生调养，也是有一线生机的。”

　　皇帝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未表露分毫。

　　太医有些气馁，只好先开了方子，见皇帝无动于衷的模样，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若是无事，请陛下先出去，老臣给公子上药，公子平日里好体面，想必是不愿叫旁人看光身子的。”

　　“你们出去守着，良妃也先下去吧。”

　　旁人都走了，瞎娘娘也没有异议，皇帝满意地说：“可以上药了吗？”

　　恬不知耻。

　　太医心中暗骂，但无可奈何。他小心翼翼地剪开宁尘的衣裳，好在孩子聪明，知道把衣服泡软了去受刑，脱起来方便不少，可即使如此，也让宁尘疼出了一身冷汗，粘在破皮之处更是蜇人得很。

　　宁尘开始无意识地挣扎，皇帝看到太医也急得满头都是汗了，才勉为其难地坐下，把宁尘的上半身抱到怀里：“朕压着他，你只管上药。”

　　太医想到宁尘日后还要干活，便选了种好得快的，他虽说哄骗了皇帝，但看皇帝如此，肯定是不能让孩子静养的。

　　药效快的，不是对身体不好就是太过蜇人，宁尘只觉得全身上下如同针扎了似的，硬生生疼醒了，他昏昏沉沉地攥紧皇帝的袖子，哀求道：“不······不要上药······我疼······我没事······尘儿没事······别上药了······好不好······”

　　皇帝就着姿势方便在他臀上拍了一巴掌：“闭嘴。”

　　宁尘咬了咬唇，已是带了些泣音：“尘儿······没事······瞎娘娘······求您······”

　　皇帝压着他的胳膊，忽然觉得有些冷。

　　太医尴尬地对皇帝笑笑，却让皇帝找到了出气筒：“他说疼。”

　　太医动作顿了顿，半晌，他才决定冒着生命危险向皇帝控诉：“这种药好得快。”他是不敢明着说的，不过这一句也足够了。

　　“那么急做甚？你不是说要好好调养吗？药性那么烈他受得住？”

　　皇帝都这么说了，自然是表明不会再为难他，起码这几日不会。于是太医欣欣然取出另一瓶药，就连瓶子都好看不少。

　　宁尘哭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太医松口气，说实话，见孩子疼成这样他也难过，况且还有皇帝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如今他也摸不准皇帝的意思，只能往坏了猜。

　　太医上好药，提着箱子就准备退下，却被皇帝叫住了。

　　“他现在，是不是没有危险了？”

　　“还需要观察两天，估计不碍事了。”太医犹豫了一下，他做到如此已经尽力了，倘若继续骗皇帝自己的人头也保不住。

　　“退下吧，朕今日歇在良妃宫里，不用伺候，朕累了。”皇帝很自然的占了瞎娘娘的寝室，导致瞎娘娘只能睡在偏殿，不过瞎娘娘也不在乎，这一夜，她终究是睡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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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小心翼翼地卧在床上，他凝视着儿子的脸，忽然伸出手，把宁尘圈进了胳膊里。

　　正值深秋，宁尘又伤重，所以身子一直凉得很，此时触到了热源，他忍不住往皇帝怀里钻了钻，蜷成小小的一团。

　　这只是人的本能，皇帝却僵了僵：“尘儿？”

　　没有回答，于是皇帝抚了抚儿子的头发，心里有点发酸。

　　生在皇家，从小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是很难享受天伦之乐的，比如说，他从未与父亲同榻而眠，也从未与任何一个儿子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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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皇帝早早就醒了，他慌忙从床上爬起来，看都没看宁尘一眼就冲了出去。然而他这么做实在多余，因为宁尘一整天都没能醒过来。

　　皇帝在御书房里批着奏折，不时地问一句：“他醒了没？”虽说语气平淡，但伺候皇帝许久的太监还是发现了他的焦躁不安，到底，他还是害怕死亡的，哪怕那个儿子实在不得恩宠。皇帝这下子，可真被一个太医忽悠地团团转了，想必太医百年归去以后，在地府里还能吹嘘一把。

　　好在宁尘第二天早晨就醒了，他茫然地望着窗外，这才想起是瞎娘娘救了自己，原来瞎娘娘早就知道了，自己却还自以为是在那里洋洋得意，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笑，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竟生出几分美好来。

　　可惜瞎娘娘看不见，自是欣赏不了这份美好，不过在她心里，宁尘定是这世上最俊俏的男子。

　　瞎娘娘端着半盆水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洗了手巾递给他：“醒了？擦擦吧。”

　　宁尘没接，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于是撒娇道：“不想动，能不能不擦啊？”

　　瞎娘娘叹口气，摸索着坐下，胡乱在宁尘脸上抹了一圈：“可怜的孩子，瞎娘娘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宁尘仰了仰头，让瞎娘娘更方便些：“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