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伯贤还是有些后悔了。
烈日之下，他骑马缓缓行在毫无遮蔽的荒漠戈壁，听着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一并前行。
不露痕迹地，边伯贤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下方——几日以来，那把折扇一直放在衣服的内衬中，就在这个位置。而此刻，却是空空如也。
自然是珍惜的，珍惜得莫名。然而那日一怒之下还是毁了扇子，扔回给了那人。而这扇子留在手中曾教自己百般错杂，物归原主后却仍是万千纠结。
边伯贤闷声叹了口气。
——若是你我身份立场不同今日，那一切可能都会简单得多。
边伯贤这般想着，不禁回头望了那人一眼。
骑于马上的朴灿烈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视线相交的那一刻，边伯贤脑海中竟蓦然浮现那人对自己深情而望又低头亲吻的画面。他不由得感到如刺针芒，赶紧转过头来，目光有些怔怔的。
而朴灿烈亦没了往日的调笑，始终沉默着跟在后面。
不知是因为初来大漠，水土不服又连日奔波，还是因为心头思绪纷杂，任务压身，边伯贤这整一日都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他放慢速度，浑浑噩噩地赶路，心道自己大概只是不适应这大漠气候而已。
朦胧之中，边伯贤觉得头上忽然袭来一阵疾风，同时上方遮来一小片盘旋的阴影。
他还来不及反应，只听身后那人急声道“小心”，继而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飞向他头上一尺的位置。电光石火之间，边伯贤觉那阴影忽然散去了。
他朝脚边看去，只见一只秃鹫死在了地上，身上插了一枚朴灿烈的暗器。
边伯贤这样低头看了一会儿，身体竟绵软地自马上倒下。
一旁的朴灿烈赶忙驱马上前，一把拽住了边伯贤的手臂，把他拉了回来。
边伯贤自莫名的晕眩之中清醒几分，看到了朴灿烈淡然神色里的几分忧虑。
“你还好么。”朴灿烈问。
边伯贤虚弱地看了他一眼：“多谢。”
朴灿烈看着他的样子：“我还是先扶你下马休息吧。”还未等边伯贤作声，他又环视了一下四周，见此荒漠上并无什么倚靠或是遮身之处，便又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了”，而后翻身上了边伯贤的马匹，紧挨着坐在他身后，驾马向前。
边伯贤被朴灿烈拥抱在怀，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夜的荒唐事，不免提防起来，怎奈此刻实在气虚力乏，竟还不自禁地往那人身上倒。然而此时身后的朴灿烈却规规矩矩，虽抱人在怀，但自始至终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走了不久，前方竟有一简易木屋。再行近了去看，那已然不能称作“屋”了，显然是废弃了多年，在这戈壁受尽风沙磨砺，已是破败不堪。
不论如何，也终于是被他们寻到了一片容身之所。朴灿烈小心地把边伯贤从马上抱下来，扶他进了木屋。而此刻的边伯贤也顾不得防范朴灿烈。他被扶到了屋角避风处坐下，恹恹地倚着木墙。
不可能……不可能是疲劳所致。边伯贤知自己的身体绝不会这么差。他不甘地使了使力，却连拳头都攥不紧。莫不是……忽然染了什么恶疾？
他抬头看去，见朴灿烈靠在一旁望着自己。
边伯贤轻轻开口：“有劳朴大人了。”
朴灿烈望着忽然虚弱下来的人，沉声道：“大人客气了——我去把我的马寻回来，大人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边伯贤无力回应，默默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从破陋的房屋中望去，那人骑了自己的马，在荒漠的尘烟之中，纵马而去。
边伯贤缓缓闭上眼，乏力感一阵阵袭来，便渐渐睡去了。
再睁开眼时仍是身在木屋之中，不同的是，边伯贤发觉自己此刻正被朴灿烈半抱着靠在他的肩头。
他皱了皱眉，费力地离开了那人的身体，向另一旁的墙壁依靠了过去。
见他醒来，朴灿烈只是低声解释了一句：“怕你睡得不舒服。”
边伯贤并未答话。
隔着破败的门窗，他看到了荒漠之上仓皇而静谧的落日。两匹马儿正在那一轮橙黄之下，头颈相对，相依相偎。
边伯贤静静地看着那马，不知看了多久。
“朴大人，我会死吗。”
朴灿烈顿了顿：“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只是问问你而已。”边伯贤无力地转过头来，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朴大人下的毒，足够毒死我吗。”
屋内一时无人回应。
静了一会儿，朴灿烈牵着嘴角勉强笑了笑：“瞒不过大人。只是让人浑身乏力瘫软的毒药而已。无需解药，一日便消。”
虽心底已经猜到，但听他这么亲口承认，边伯贤还是颓然地闭了闭眼。
“我能问，是何时下的毒么。”
“……前一夜，在客栈。”
边伯贤轻轻笑了：“哦……‘把酒言欢’之时。”
朴灿烈听得出他的嘲讽。
“真是不甘，竟栽在朴大人手里两次。”边伯贤凉凉地说道。
朴灿烈轻声说：“大人何必计较这些。让鄙人得逞的无论是暗器，偷袭，还是下毒，不都是大人所不齿的卑劣手段吗。”言及此，他语气有些自嘲，“论卑劣，大人怎敌得过东厂。”
边伯贤身上力气尽无，此刻似有似无地靠着朴灿烈，竟有些像屋外那成双作对相依偎的马儿了。
“所以，我始终都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边伯贤问。
沉默片刻，朴灿烈低声说：“你是计划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边伯贤默默想着这句话的涵义，忽然感觉身边人站起了身，并扶着他的身体让他靠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接下来的十二时辰，还要委屈大人了。”朴灿烈淡然道。
边伯贤抬眼望着面前高大的男子，忽而笑了，笑容疲惫却柔和。
“朴灿烈，你留下陪我。”
闻言，朴灿烈身形一顿，后又沉声道：“我不能。”
“……你忍心把中毒的我留在这荒郊野岭？”边伯贤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就算不忍，这也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朴灿烈的笑容有些苦涩，“大人尽管恨我便是。”
边伯贤望着他久久不曾开口。就在朴灿烈打算离去之时，边伯贤忽然发问：
“我恨你什么？”
朴灿烈停了身影。
“我恨你哪一点？——是恨你对我百般羞辱暗算？”
边伯贤死死地盯着他。
“——还是恨你认贼作父，明知那宦官秦垣与朝廷分庭敌对，明知他要在西三省称帝建都，还要拼了命去助他一臂之力！”
果然，此话一出口，朴灿烈脸上神色瞬息万变，而后看向他的眼神，竟是少有的凌厉。
“……看来，我们低估了朝廷的能力。”朴灿烈冷声道，“你都知道多少？”
边伯贤哼笑一声，语带轻蔑：“你又知道多少？”
朴灿烈蹙眉看他。
边伯贤缓缓说道：“那道士李子龙，本就由你义父秦垣引荐入宫，在宫中以除狐妖为名，实则以妖术邪道蛊惑人心，称自己有天上神力相助，要另立政权称王称帝，以此笼络不少朝中大臣，直把朝廷变作了半个邪教！……可怜的是，他自始至终都只是秦垣的一颗棋子。秦垣不过是利用李子龙拉帮结派，发展阉党，壮大自己的势力。”
边伯贤撑了撑虚弱的身子，继续说下去。
“……我还知道，被笼络的朝中大臣皆把李子龙尊为天神，想要建立以他为首的神权统治。可是，他李子龙只是秦垣的棋子而已，秦垣怎能把王位拱手让给这破道士呢……利用完了以后的李子龙对于秦垣来说，就只是称帝的障碍罢了。所以，秦垣称帝的时候，需要安排李子龙在众叛臣面前上演一出‘遵从天命，殉道身死’的戏码，借此将所谓‘神权’权力转继给秦垣。”
朴灿烈冷然注视着他，心中却有些方寸大乱——若是说东厂忤逆之心或许已经不是秘密，可是义父秦垣称帝计划，却仅是东厂内部几人知晓，他边伯贤怎么会了解得如此详细？
“……大人知道得真是不少。”
边伯贤笑了笑：“恐怕那‘殉道’为虚，要他‘身死’才是目的。想必李子龙也察觉到了秦垣的意图，竟暗自逃跑了……咳咳……”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边伯贤又是一阵疲乏。他闭了闭眼，忽又笑了。
“所以，这么重要的一枚棋子，你们东厂一直寻找的李子龙……你可知他究竟身在何处？”
朴灿烈皱眉看着他：“……难道你们已经把他——”
“杀了。”
边伯贤接过话来，声音虽轻，却干脆利落。
“人是我杀的，未向旁人透露半点风声。所以在小镇的那一晚，我当即就知，金钟仁和吴世勋看到的李子龙是假……朴大人，那是你易容乔装的吧？”
“呵……原来，大人的目的只是一路盯住我……我才是大人计划中的一部分啊。”镇定片刻，他又沉声道：“可是，边大人此时就向我亮明了一切，难道不怕东厂再去备好对策？”
闻言，边伯贤摇了摇头：“我知道多少，当今圣上便也知道多少……你们，没有多少胜算。”
诚然，阉党之中不乏手握兵权的大将，或是屯兵地方的王侯。他们虽占了地理上的优势，但朝廷的军力也非乱党所能匹敌。若是朝廷部署得当，攻下阉党一役虽有风险，但应该并不困难。
想到这，边伯贤轻声开口：“就算如此，你也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朴灿烈答道，声音不慌不乱。
边伯贤竟有些急了起来：“你……你难道不明白么……李子龙已经死了……！可是秦垣需要一个不论真假的李子龙在叛臣面前殉道！……你难道没有想过，那个替代者会是谁吗？”
朴灿烈面色沉静，似是已然料到一般。
“多谢大人关心了。”他说着，便要迈步离去。
“朴灿烈……”
边伯贤撑着力气唤他。
“……别走……”
你下毒困住我，无非是不想让我继续向前涉险；而我想要留住你，道理亦然。
朴灿烈听他如此呼唤，慢慢停了脚步。片刻，他缓缓转过身来，笑容竟如以往一般温煦。
“在下从未对大人说过半句谎话。若是明日过后……还有机会再见，在下定向大人细道思念。大人……”那双桃花眸中情意朦胧，望着困坐在屋角的人，“……伯贤，你多珍重。”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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