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忆

“果然经历的比别的孩子要多，要早。”九先生看着一本命簿，那上面记载的是每一个被选中者在另一时空所经历的事情。

　　属于莫小冷的那一章，现在正不断的更新着。“经历过背叛，看过人心的险恶，虽然年龄是小了点，有点难以接受，不过你可不是一般的孩子。经历这些，是必须的啊……”

　　九先生所掌管的这些时空，诞生的有早有晚，但是时间进行的速度是一样的。每个时空的一小时，都是一样长的。可是一旦某些时空之间出现问题，那么问题发源所在的时空，时间会变快。

　　现在，第一时空的一个月，相当于第二时空的五年。

　　“《掌管者法则》第5条，每一月可于镜中观被选中者回忆。”九先生念叨着，“上个月忙那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看。今天得好好看看这孩子的过去了。”

　　做了这数亿年的掌管者，他觉得最人性的就是这一条法则。当做看故事一样，看看普通人类的经历，他才能从中慢慢感受到所谓的“七情六欲”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把手掌放在一旁的桌台上，轻轻摁了一下。

　　慢慢地，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小女孩的脸。

　　“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出来啊？”

　　说话的，是六岁的莫小冷。

　　“你妈妈一定会出来的，咱们再等一会。”莫峰道。

　　他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女儿，心里一遍又一遍祈祷着：“一定要救过来，一定要救过来。”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你们是陈桐的家属对吧，”那大夫把口罩摘下来，深深向父女二人弯腰鞠躬。“对不起，抢救无效，已经宣布死亡了。我们尽力了。对不起。”

　　莫小冷那时虽说六岁，但是她是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的。她揽住爸爸的脖子，把脑袋使劲往里埋，莫峰感觉到自己脖子上湿湿的。

　　小冷哭了。

　　莫峰自己也哭了。

　　“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就这么不要我们了！子安还没有迷途知返，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舍得这两个孩子啊！别走啊……”

　　莫峰本是默默的念着，慢慢变成了痛苦的嘶喊，最后只剩下了小声的哀求。

　　这场车祸突如其来，陈桐的死更是让他们难以接受。莫小冷看着陈桐那张再也不能睁眼看看她的脸，连一句妈妈都叫不出来了。

　　楼道那边传来一阵猛烈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少年跑了过来。

　　他叫莫子安，比莫小冷大了八岁，两岁的时候被陈桐认养，带回了家。

　　“陈桐呢？”他冲着莫峰喊。

　　“你妈妈出了车祸，抢救无效，走了。”莫峰抹了眼泪去，抬头看向自己眼前脸庞涨红的男孩。

　　“她不是我亲妈！”原本安静的走廊响起了莫子安的回声。“她还没告诉我我亲爸妈是谁！怎么就这么没了！”

　　“子安，你妈刚走，不要在这里吵。她不知道你的身世，只是领养了你。照顾你这么多年，一直当亲生儿子对待，不要再怪我们不告诉你了好不好？不告诉你就是怕将来有这么一天，没想到还是让你疏远我们了。”莫峰声音很小，整个人被悲伤缠绕着。

　　“好，我不管你们知不知道，我都不在乎了。不过你们少管我！我不学也不干你的事！”说完转头就离开了。

　　莫小冷害怕这样的哥哥。哥哥小时候明明对自己那么好，现如今却突然成了这样。

　　莫峰叹了口气。

　　陈桐的葬礼上，没有人看到莫子安。别人不好意思多问，但大多都猜到了原因。

　　莫小冷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靠在墓碑旁边，就那么看着叔叔阿姨们一个一个把花放好，对她和爸爸说节哀。

　　“妈妈，哥哥没来，你肯定很伤心。他为什么不来呢？”莫小冷反反复复摸索着墓碑上妈妈的名字，小声念着。

　　天慢慢下起了雨，葬礼也结束了。大家撑起一把把黑色的伞，安慰了莫峰和莫小冷几句，才渐渐都离开了。莫小冷不肯走，她撑起一把伞，罩在陈桐的墓碑上，自己却被雨淋的湿湿的。

　　“小冷啊，咱们该走了。”莫峰给莫小冷打着伞，轻声哄着她。

　　“我不走！妈妈被淋湿了怎么办！我要陪着她，给她打伞。”莫小冷突然倔强了起来，迟迟不愿离开，越哭声音越大，最后嘶喊起来：“我要妈妈回来啊！”

　　莫峰鼻头酸极了。他看着墓碑上陈桐的名字，眼里满是深情与不舍。“下雨了，我下次再带孩子来看你。不要怪子安，他的性格就这样。突然知道自己不是亲生，他很难接受吧。”

　　他抱起了莫小冷，把伞收了起来。不管莫小冷怎么挣扎着要留下，他都没有放手，一路把莫小冷抱回了车上，离开了墓地。

　　莫小冷终于慢慢地安静下来了。她朝妈妈的墓碑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人影闪过。

　　她有些恍神，以为自己看错了。眼泪还没流完，就像这看起来怎么下都不会停的雨。

　　莫小冷其实并没有看错。在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莫子安来了陈桐墓碑前。

　　雨下的很大，又处在寒冬，他的脸冻得通红。

　　“我不是你们的亲儿子，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们藏起来的那份证明，是不是你们就打算永远都不告诉我了？”莫子安几近崩溃的喊着：“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会在福利院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连这个都不告诉我，凭什么管我！我成绩不好，你们总是管教我，总告诉我要好好学习以后能帮照顾莫小冷。难道我被领养来的唯一意义就是替你们养亲生的女儿么？”

　　他发泄完，突然就跪了下来。仿佛刚才发疯般喊着的那个人，不是他。

　　“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照顾。家里很宽裕，你们也很纵容我，除了学习其他的都不怎么管。可不是亲生的，这是事实。这是根刺，它扎的我很疼很疼。我很快就初中毕业了，我不想再学校里待着。我和妹妹不一样。我成绩那么差，读书交费也是累赘，我也不想再往下学了。莫小冷才是那个载着你们希望的孩子吧，她好好学习就够了。”

　　泪水和雨水混到了一起，他也分辨不出来了。

　　“我走了。”他硬生生地从嘴里挤出了那个字：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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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先生有些惊讶。他都有些看不清这个看起来无比叛逆的孩子，对这个家究竟是什么感情。莫子安来墓地看陈桐，除了他自己和镜子前的九先生，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他继续往后看了起来。

　　“爸爸，哥哥好久没有理我了。他天天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家，早上也总是不吃早饭就走。妈妈不要我了，连哥哥也不想要我了吗？”莫小冷坐在副驾驶坐上问。语气里满是失落。

　　莫峰换了档，然后轻轻拍了一下莫小冷的肩。“你哥哥啊心情不好，想不过事来，你也别怪他。好了好了，你先和爸爸说说，这下学期的开学第一天，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家里的确是很宽裕的，希望莫小冷受到更好的教育，所以花钱把莫小冷送到了私立的小学。莫峰对这个学校很满意。

　　“嗯，我喜欢在学校。老师们都很好，还会给我们讲故事。”莫小冷脸上有了些笑容。

　　莫峰有些欣慰。这是陈桐离开了近一个月来，第一次看到莫小冷笑。

　　“那就好。要多和同学们一起玩啊，也可以带自己的好朋友来咱们家里。”

　　“真的吗？哥哥不会生气么？”

　　“……”莫峰硬生生的把要叹的气忍了下来，“没事的。你哥哥不怎么在家里待着。”

　　事情并没有像莫峰所想的，往好处发展。

　　新学期第一节体育课，老师带学生们运动了一会，就让他们自由活动去了。小孩子们一个寒假未见，平时上课说不够，借着体育课的自由活动都围在一起，谈天说地，讲讲自己的事。莫小冷也在其中。

　　聊着聊着，有人开口问：“莫小冷，你妈妈是不是去世了？”

　　莫小冷整个人都冻住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莫小冷所在的这个私立学校的学生，很多人的家里要么有钱，要么就是有人在政府任职。这些人的家庭几乎都和莫小冷家八杆子打不着边，但是他们还是有人能从某些地方得知陈桐出事的消息。饭桌上一提，孩子听进去了，忍不住就会来问。

　　“我……”莫小冷不知道说什么，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就像秘密被别人挖出一样，她甚至觉得很自卑。

　　“这肯定是真的。我妈妈也知道这个事情。“又有个孩子说。

　　“好可怜啊”，有的孩子开始同情她，但也有坏小孩，会去故意刺激她。

　　“你好惨啊莫小冷，我妈妈可说了，没有妈妈的小孩子会心理不健康的。所以大家不要跟她玩！”那小孩嘲笑着她，说的声音很大。

　　有的小孩不信，有的小孩却信了。莫小冷身边坐着的那些同学都拉着手去别处玩了。

　　莫小冷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这时，她身边有个小女孩拉了拉她的手。那张漂亮的小脸很温暖，拉着莫小冷的那只手更暖。“你别哭，我帮你教训他。”

　　那小女孩跑到嘲笑莫小冷的那个小男孩身边，生气地询问：“你凭什么这么说啊！真没有礼貌！如果是你被别人这么说你愿意嘛！”那小脸气得红红的，一双眼睛盯着那个男孩。

　　“这是我妈妈说的，当然是对的。你看她那么能哭，肯定心里有问题！”那小男孩当然忍不住，又接上一句怼了过去。

　　小姑娘气得要命，也不管自己爸妈教自己的那些要做个淑女一类的话，跳起来就要与那小男孩打一架。小男孩倒也不绅士，也还了手。

　　莫小冷害怕极了，她想过去劝架却不敢。幸亏体育老师看见了，过来拉开了两个人。

　　莫小冷跑过来拉起她的手，小声说：“凌琳，我没事，你别打架。你这样别的同学会不喜欢你的。你看你手都被他抓破了，不疼吧。”

　　“有点疼，不过我说啦你别怕。”凌琳又转过头来，对那个小男孩说：“你做错了就该向她道歉，而且，她心里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会一直跟她做朋友！”

　　小男孩死犟，说什么也不道歉，反而吵了起来。

　　“行了行了！小小孩子不学好在这里吵架打架。跟我去找班主任去！”体育老师止住了他们的争吵，又摸了摸莫小冷的头，“小丫头，坚强点，不要管别人说什么。”

　　“谢……谢谢老师。”她点了点头。

　　莫小冷的班主任风评一向很好，处理事情也很公正。三个孩子的家长都来了，那小男孩和父母都被要求向莫小冷和凌琳道歉，班主任不仅安慰了莫小冷，还在班里跟孩子们说明了这件事。孩子们毕竟还小，那些本来信了莫小冷心理会有问题的小孩子都因为老师的话而改观。

　　放学后，莫小冷去了凌琳身边。

　　“那个……凌琳，谢谢你。”她轻轻托起凌琳的手，看了看被抓破的地方，“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谢谢你帮我。谢谢……”

　　凌琳甜甜地笑了笑，露出了一对小虎牙。

　　“我当然会保护你，不过呢，你也得学着勇敢一点啦。老师今天不是也说啦，你要坚强勇敢一点，这样你的妈妈在天堂也会开心的。”

　　莫小冷低着头：“我不知道怎么变勇敢，我总是很害怕被别人发现这件事。”

　　“我来帮你变勇敢。现在我们得走啦，我爸爸在学校门口等我呢。”凌琳拉起莫小冷的手，和她一起往学校门口走去。

　　“拜拜！”

　　莫小冷也挥挥手，“拜拜！”

　　“这应该就是第一时空里人们口中的闺蜜吧。”九先生叹了口气，“我一个人当掌管者这么些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能力这么大，还不如在某个时空做个普通人，有酒有肉，有亲人朋友。”

　　当他想继续看下去时，镜子却不再出现画面了。

　　“就这一点啊……之前看其他被选者的过去没觉得这么短。”他有点疑惑，想了想，又觉得明了了，“她在第一时空才十六岁，人生阶段不如前面那些人多啊。要是一次看那么多，看个两次也就完事了。算来在第二时空她得过三十多年吧，到时候没得看了就没意思了。”

　　他又拿起了命簿，准备看看南浣接下来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