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用过饭后，两人又和猎户聊了几句，将两人安置在内屋，猎户领着铃铛在大屋的木床上睡下了。

　门一关上，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只有浸泡在劣质灯油里的灯芯在烧的噼里啪啦作响，屋里只有一张火炕，沈君山已经脱了大衣，此刻正坐在炕上准备脱鞋，看着那个小火炕，侑美有些手足无措，虽然两人在学校是一个寝室，但到底也是分塌而睡，自然也就没什么，平时可以大大咧咧的男人模样，可本就是个女孩子家，这孤男寡女的实在不太像话。

侑美脑袋里一边又一遍过着不睡火坑的理由，但都不切实际，毕竟昨晚在野外将就了一宿，更是冷了一宿。今天又下了雪，若再不暖暖和和的睡一觉，明儿起铁定得感冒，这边侑美踌躇不前，那边的沈君山已经脱了鞋。

沈君山抬眼见着侑美似有些窘迫，不解的开口：“你不睡吗？”

侑美干笑一声“我还不困”别过脑袋嘴巴瘪了瘪，天知道她现在多想睡，昨儿个反反复复没睡好，现在好不容易可以睡火坑可这………………

沈君山闻言哦了一声，便躺上了火坑。

“暖和吗”侑美眼巴巴看着不禁开口问道

沈君山点点头笑着道：“暖和”

侑美想了想，看来只得等他睡着了再上去，“那你先睡吧，我出去溜达溜达”

　“溜达？”沈君山指着树影摇晃的窗口，“这种天气，你确定？”

　像是为了附和他的话一般，外面猛的刮起了一阵风，压得树枝低坠刮在窗口上，发出一阵并不悦耳的声响。

侑美打了个激灵，桌上燃着的油灯突然熄灭，屋内顿时暗了下来，身后传来沈君山的轻笑。

　是风吹的，还是沈君山吹灭了蜡烛？

　　应该是风吧。

眼下这情况看着只有上坑了，摸着黑侑美慢慢挪上了坑，她慢吞吞的脱了鞋，慢吞吞掀开被子，纠结的躺在了离沈君山最远的地方。

屋子就这么丁点大，炕更加小，再远也不过是一个拳头的距离。

　　窗外寒风凛冽，木屋经久未修多少有些破损，丝丝缕缕的冷风透过木屋的缝隙吹进来，毫不留情的拍打在人身上，沈君山翻了个身，热热的气息就在侑美耳畔有点痒痒的“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吧。”

　“啊？…呃…嗯”

　“以后从军，什么恶劣的情况都要习惯。”沈君山抬起上半身，将被子盖在她身上。侑美晃了下神，感受着身上带着暖意的棉被，“你不盖吗？”

　“我不冷，睡吧。”

侑美本以为自己困的可以粘坑就睡，可没想到现如今躺在坑上，竟是一点睡意也没有，沈君山好似发觉侑美还没睡着缓缓开口：“睡不着，是还冷吗？”

“没有，还好，只是单纯睡不着”

沈君山若有所思，半响才有缓缓开口

“睡不着那我们来聊聊？”

“好”侑美点点头

“我好像还没有给你讲过我做战地医生的事”沈君山低沉悦耳的声音伴随着窗外的风声在屋内响起。

这提起了侑美的兴致“那你讲讲”

沈君山陷入回忆“那个时候我才从英国学医回来，本着学医救死扶伤的理念，我远赴了战场，申请做战地医生，可是没想到第一次让我发挥我的学成，却不是救人，而是杀人，知道我第一次杀的是什么人吗？”

侑美注意到沈君山的情绪有点异样，看来这回忆并不好，试探的开口“日本人？”

沈君山摇摇头“是个小女孩和小桃差不多大的一个小女孩，那是在云南片马的时候，那一带本来是很美好的地方，广阔天地一望无垠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晚大地与夜幕相接，不同族人围绕篝火堆欢歌起舞，一片祥和景象。”

“只可惜战火的来临打破了那儿的美好，那个小女孩是一个农民家的女儿，叫小兰，那段时间她天天拿着自家种的蔬菜水果，来到营地，大家都非常喜欢她，她每日都笑盈盈的，只要看到她不管多遭的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可是有一天，她的父亲衣衫褴褛的抱着她慌慌张张的来到我们营地，了解情况后原来是日本人进入了他们村里各种掳劫，而后还扔了炸弹，小兰离炸弹最近，一条腿都被炸掉血肉模糊，小兰躺在他父亲的怀里一直喊着疼，本以为她父亲是让我们救她，可是她父亲是来让我们给小兰一个了断，她父亲见不得她这样痛苦，我们争执了很久，可还是犟不过她父亲，当针管里的药见底时，小兰在我手下以没了气息”

“那是我第一次发挥自己的学成，更是我第一次杀人，再后来我参加了其他大大小小的战争，每天救的人远远没有死的多，更加让我明白学医救死扶伤完全无法拯救这个世道”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愁苦

“于是你来到了烈火军校，弃医从戎”侑美缓缓接下了他的话，听完沈君山的事侑美的心中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她好似又重新了解了沈君山，他作为沈家的二少爷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用做，便什么都有了，可他心有所志并且为了心中志向不断努力，看似外表冷淡内心却是一片热血。

这个世道人人心中都埋了些往事，难怪沈君山那么讨厌憎恶日本人，难怪沈君山那么喜欢那个叫小桃的小女孩，小桃和小兰一样都没能逃过战火的连累波及……

侑美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借着月光看着他，月色下，他的唇抿的极紧，眉目间的清冷在月光下一览无余，皓月皎皎，却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注意到侑美的视线，沈君山撇过头直直的看着她，眸里的清光定定的照进侑美的眼中。静寂了半响，沈君山转过头开口：“本来是同你聊聊，这下倒成了我一个人不停的讲，你的瞌睡可是被我唠没了”

侑美摇摇头， 沈君山嗯了一声又再道：“那睡吧，明天还要赶回去”

“好”

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沈君山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悠长，侑美才再睁开眼睛，看着一旁的沈君山安静的睡着，她提起被子，靠近沈君山，轻轻的盖了上去。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困意不知不觉地袭来，居然就这么靠在他怀里慢慢睡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微亮，沈君山早已经穿戴好，他将侑美的背包和谢襄的包放在炕边，递过她的大衣，匆匆交待，“收拾一下，魏大哥要带我们下山了。”

　　侑美一骨碌爬了起来。

外面还在刮着风，大家出了门，侑美看着身边的小姑娘问：“铃铛也去吗？”

　“嗯，从这到镇子得两个时辰，昨晚刚下了雪，路不好走，我今晚的住在镇子上，得把铃铛也带着。”猎户看了一眼家里，落上了门锁。侑美看着眼前还不到自己腰线的孩子，有些担忧。

　　风雪未停，路程走了一小半，铃铛突然凄厉的叫了起来，大家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被她抱在怀里的雪白小狗不知为何挣脱了她的怀抱，朝着来时的方向飞速跑远。

　小狗的存在显然对铃铛十分重要，铃铛叫喊不停，猎户心疼女儿，只得将铃铛交给侑美代为照看，匆匆嘱咐：“帮我照顾好她“，自己一路追了回去。

　　这一去，许久未见人归来，茫茫的大雪中，天地雪白一片，正在疑惑时，一声枪响自木屋的方向传来，沈君山立刻警觉起来，手摸上了腰间的枪，“我回去看看，你和铃铛在这里等我！”

　侑美嗯了一声，微微收紧拽住铃铛的手，一股没有来由的担忧袭上了心头。

沈君山刚走不久，远远地又传来一阵枪响，除了火车上那伙日本人追了过来，侑美想不到别的可能。

　　面对荷枪实弹的日本追兵，只有沈君山和魏大哥两个人，怎么想都让人无法安心留在这里等待结果。

　　她咬咬牙，将铃铛安置在一片树丛中，急匆匆朝着小木屋的方向跑，枪声“砰！砰“地响个不停，每一声都似乎打在她的心上，等她赶到院子时，里面的战斗却已经结束了。

　　沈君山颓然的半跪在院子里，身旁是四具血淋淋的尸体，三具是日本人的，一具是猎户魏大哥的。而那条罪魁祸首的小狗，此时正蜷伏在猎户的脚边，一动不动，它雪白的毛发上沾染了些许血迹，似乎是明白了主人已经死去，发出一声声悲鸣。

　　“我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沈君山的语气中尽是自责，魏大哥的死，一半的责任在于他们。

侑美的声音哽住，她上前两步，跪在猎户脚边。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侑美回头望去，铃铛不知何时自己跑回来了，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这里。

　　“铃铛……“

侑美嗫喏的开口，想要上前去遮她的眼睛，铃铛一把挥开她的手，径直向着尸体走了过去，可是到了猎户的脚边，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兀自抱着小狗退了回来、，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天地间一片安静，侑美张了张口，浑身冰凉，她完全没想到铃铛会是这样的表现，即便是……这终究是她的父亲！沈君山皱着眉，上前将铃铛拉到身后：“侑俊，别这么看她，她什么都不懂。”

　侑美回过神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脸上惨白一片，倘若没有他们的突然闯入，魏大哥与铃铛平静的生活就不会被打破，铃铛也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终究是他们害了魏大哥，也害了铃铛。

　更可恨的，当然是那些日本人！

“我们把魏大哥葬了吧，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冰天雪地里”侑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半天过后，小院里原本的坟墓旁又起了一座新坟，对着坟墓深深鞠了一躬，侑美终于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和沈君山站在坟前，默默不语。

　　风不止，雪花渐渐停了，那一座新坟上，也被铺了一层浅浅的白。

许久，侑美沉声郑重道：“魏大哥，我们会照顾好铃铛的，你放心吧。”

　夕阳的余晖洋洋洒洒的布满整条山路，尽管不舍，终究是要离开。沈君山走在前面，侑美牵着铃铛跟在后面，同样的路，不同的心情，轻松惬意已然消失，只剩下了悲伤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