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到此结束。
——后面那一段太痛了，还是不想为好。
许是难得见一回人间中秋，山鬼也不免生出几分“但愿人长久”的心思，举起酒盏对着月亮遥遥一敬。她身后的龙须虎抱着酒坛睡得正香，两根胡须随着呼吸起伏有节奏地晃动，喉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舒服的咕哝。
再说华山那边，晚饭已经吃完，沉香和小玉忙着收拾碗筷，逆天鹰也按它主人的吩咐从旁打打下手。杨婵招呼刘彦昌给早先收拾出来的几间屋子里铺上被褥，哮天犬因为吃得太饱，变回原形绕着院子跑圈消食。只有一个被自家三妹勒令不许插手做家务的杨戬，“无所事事”地站在院中的空地上，习惯性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明月。
——一如家变前一日那般皎然。
“咦？舅舅，你在看什么？”
端着一摞盘子路过的沉香见杨戬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有些好奇地凑过去，上上下下看了一圈，也没见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一时间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灵光全都闪在不该闪的地方，张口就问了一句：
“难不成传闻是真的？舅舅对嫦娥姨母……诶哟！”
“道听途说，该打。”
可怜孩子话还没说完，杨戬已经握着折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力道实得他险些砸了手里的盘子，赶紧一路小跑逃离现场。
——那速度，可比当年被哮天犬追着逃命时快得多。
杨戬自然不会去追他，只是被这么一搅，方才由月色撩拨起的那点哀伤也随之消散了，反倒是又让他想起另一件事来。
彼时他失手打碎了广寒宫的玉树——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因局势复杂，天庭里爱八卦他与嫦娥的闲人又多，什么“望月千年”，什么“求而不得”，一截小小的线头便能牵扯出令人头疼的一团乱麻。等他处理完那些散落的碎片，却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岐山地界，并与正在收集冰玉兰花的山鬼打了个照面。
“杨戬？嗯……看上去心情很差啊。”绿衣的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挥手划过一道流光，召来山中精怪替她照料花圃，自己则上前两步，一双眸子里盛着盈盈笑意：“真君老爷要不要留下坐坐？您是知道的，我这儿有茶，还有酒。”
“……也好。”
自从坐上司法天神这个位子，杨戬便少与人提起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做什么。许是因为近日实在压抑，山鬼又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鬼使神差地，杨戬三言两语同她讲了玉树之事，但并未多说。
山鬼听完，先将二人面前的杯子斟满，然后悠悠地开口道：
“月亮是盘古右眼，玉树充其量只能算作睫毛。就算是凡人，也不会因为掉几根睫毛而瞎了眼。”
“同样的道理，月亮就是月亮，不是因为上面住了什么人才成为月亮。”
“杨戬，你在看月亮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想什么？
杨戬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想千年前的灌江口，想家变前一晚的平静美满，想自己数百年的殚精竭虑，想……“一如既往，忍辱负重”。
恍惚间嗅到一缕冷冽香气，回过神来时，本与他对坐的女子已经站到他身旁，指尖拈着一朵晶莹剔透的玉兰，在夜色中闪烁着淡淡微光。
“是我不该问，本想让你放松些的。”
“无妨。”
杨戬摇了摇头，示意她无需在意。山鬼索性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拿过自己的酒杯，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杨戬，这世间生灵无数，总有人会在你抬头时，与你一起望向同一轮明月。”
“那时你便知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了。”
思绪回笼。
哮天犬已经结束锻炼，变成人形，正拿着把扫帚打扫院子。厨房那边时不时传来沉香和小玉的嬉闹声，逆天鹰蹲在屋顶上整理羽毛，不远处杨婵似乎在和刘彦昌讨论被套颜色，最终得出结论：让她的好二哥自己决定。
“二哥，你过来看——”
在这一句呼唤声中，杨戬转过身，走向他曾可望而不可及的人间烟火。只是在迈步之前，他又一次抬头看向月亮。
今夜，是否也有人……与我同看？
……
第二天。
哮天犬带着杨戬找到山鬼时，她正坐在路边的早点摊里吃抄手。板凳另一端蹲着只体型圆润的狸花猫，仔细看来，有两根胡须格外的长。
“咦？来这么早，你妹妹没再留你几日？”
山鬼眨了眨眼，放下勺子，伸手把旁边占座面积略大的一团猫捞进自己怀里。她面前的蓝边海碗已经基本见了底，剩下一层辣油和几片芫荽叶，红红绿绿的甚是鲜艳，看得哮天犬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不是蜀地人，但对蜀地小吃早有耳闻，反正灵气化身吃不坏肚子，口味重一点也无妨。
“三妹她知轻重。”
杨戬摇头，动作随意地撩了下衣摆，坐在那只狸花猫，——也就是变化了外形的龙须虎，方才蹲着的位置。山鬼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喊来店小二，叫人再上一壶好一点的茶水。
“那我们直接启程去昆仑？”
“再等等。”
凡间的茶叶自然比不上真君神殿的收藏，可粗陶杯口氤氲的茶雾却为那人眼角染上几分不加掩饰的笑意。杨戬执着茶杯，目光投向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街道，修长的指节摩挲着杯口，似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兴许还有人想来见你我，只是不知怎么现身罢了。”
——暗中观察的哪吒猝不及防扭头打了个喷嚏。
他是两日前来的灌江口，自然目睹了他那个便宜爹带着玉帝法旨来宣杨戬“戴罪立功”的场面。虽然算起年龄已是千岁有余，可囿于小小孩童外貌的莲藕化身中，哪吒那几分少年心性尚在，总想着把事情辨出个是非对错来。
——所以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杨戬为何要接下天庭的旨意，哪怕被安上一个“戴罪立功”的污名也不辩解。就像他当初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杨二哥要上天庭做那劳什子司法天神，又为什么会心狠手辣到连自己的亲妹妹和外甥都不放过。
但这一次他不会不信，也不敢不信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很重，乾坤圈的一击却更重，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英雄，也不想在那人面前举起第二次。
不过这一番折腾下来，哪吒也并非毫无长进。既然不懂，那便去问，若杨戬不说，那就多问几次，实在不行喊上三姐表演个一哭二闹三打滚什么的……不怕他的杨二哥不松口。
——再说，这不还有山鬼姐姐在边上。
于是，拎起茶壶给自己添茶的山鬼只瞥见红影一闪，扎了两个冲天髻的少年已经坐在对面，小脸上的表情不算开朗，像是有些不忿，有些疑惑，还有点委屈。
“哪吒兄弟。”
“……杨二哥，山鬼姐姐。”
杨戬笑了笑，从山鬼手里接过茶壶，给新添的杯子里倒上茶，推到哪吒面前。哪吒自是不怎么讲究，拿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末了抬手擦擦嘴，才开口道：
“杨二哥，你是不是又要去帮天庭做事了？”
对面那人闻言，笑意似乎淡了些，却还是点点头。
“是。”
“可我不明白，杨二哥。”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哪吒像是个被戳漏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垮着小脸道：
“玉帝和王母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少年人的语气并非指责，反倒像是在替人委屈，连鼻尖都有些泛红。杨戬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也无话。山鬼眼见着气氛胶着，摸了摸怀里的大猫，半是玩笑似的道：
“不得了啊，杨戬。你要是再讲几句，哪吒说不定能被你气哭。”
“别取笑我了，卿茹。”
杨戬合拢折扇，一身白衣颇有些温柔贵公子的气质。可他的神情并无半分敷衍，他说出口的话，即使在嘈杂的街巷间，落入听者耳中也依然掷地有声：
“妖界生乱，杨戬不是为天庭，是为三界众生。”
三界众生。
哪吒知道这四个字的重量，却不知道为什么这重量偏要压在杨戬一人肩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可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
“那我和你一起。”
——又是意料之中的，对方摇了摇头。
“哪吒兄弟，”杨戬的语气放缓了些，温暖的晨曦为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再过段时间，沉香就要去天庭任职了。”
毕竟是结拜过的兄弟，这一次哪吒听懂了杨戬的未竟之语。沉香在救母路上也曾叫他一声“哪吒大哥”，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在偌大的天庭独木难支。
“可是……”
“放心吧，哪吒，你杨二哥这里还有我。”
山鬼悠然开口，语气淡淡，却似清风扫去小小少年眼中的几分犹豫和担忧。
“你总该信得过我，我把他捡回来，不是为了再看他拿自己的命去匡扶这天地经纬的。”
哪吒乖巧点头。
——没来由的，他觉得三界之中除了玉鼎真人，能看住他这个二哥的，或许就只有山鬼姐姐了。
“卿茹你啊……”
杨戬似乎有些无奈，可唇边那点笑意未散，到底没出言反驳什么。山鬼投给他一个“我难道有说错吗”的眼神，继续端起杯子饮茶。
哪吒……哪吒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好像有点多余，斜挎在身上的乾坤圈好像还有点……亮？
于是，在杨戬和山鬼略带不解的目光中，哪吒扔下一句“杨二哥放心，我一定看好沉香”之后，就风风火火地踩着风火轮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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