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扑

沈季真“你说沈季真?”征舒彼时正在替七笑描画花钿，闻子舆昊言，手不由自主一抖，笔落在地上，锋首饱浸的多事胭脂却在那副白净面孔上牵过一缕红丝 　　“沈季真是哪个哟？”七笑听闻军情有变，登时一惊，极僵硬地自凳上背转过来，惶惑失神的看向子舆昊 　　“卫国人号常胜将军的”征舒代子舆昊作答“前番打邯郸，迎战的沈节度是他长兄，他兄弟两个在南朝，都是一等一的宿将” 　　“比起景文升呢？”七笑问道，分营开拔那晚，二哥声严色厉地嘱告自己不得私违军规，又向她讲述前几日孤注一掷的险胜 　　子舆昊脸色登时一沉。自己三令五申昭不得向她透露对垒景文升之事，端的自家弟弟如此快舌俐齿。也罢，她既然选择从军南征，也自当知晓军旅残酷沙场无情，昭将这事告了她，为得也是她好。 　　“景文升………”子舆昊微微沉吟，“景文升受封侯位，靠的是世胄恩荫，而这番前来的二沈兄弟，可是实打实的沙场功名，那沈季真较之他兄弟要更难对付，南朝人称常胜将军的” 　　“不是说南朝人尚文轻武吗？”七笑惘道 　　“南朝虽尚文轻武，也开有武举专试，这二沈便是先后中的武状元”子舆昊解释 　　“据小生所知，”征舒拾起掉落地上的笔，弹却笔锋结块的胭脂，缓缓开口道“南朝那几年并不称得上太平，流民草寇四起，二沈奉命平乱前前后后七八年，保驾有功，因而得任要职” 　　七笑似乎是教两人说辞吓傻了，端坐在雕花凳上，呆呆的恍惚模样看了直教两人心疼 　　“我们赢得了，”子舆昊解劝道“征南只余下这最后一处要冲，况且邯郸城城高墙厚，坚壁清野固守其中，量他两个通天本事，也只作没奈何” 　　“小女以为守不住”恶战在即，七笑明知此话至为不吉，仍决意开口挑明“邯郸城胡民虽众，却皆受卫恩良久，我军自外攻陷，已是不得人心，今番又征调民力修筑工事，必定激怒民愤。况且城中卫人居多，今番局势未定，听闻卫军反攻，必定祸起萧墙” 　　“征舒?”任七笑怎般言说，那胡儿只一味抿唇冷笑，全然不顾一旁子舆昊的张皇无措 　　“小生有一议，不知子舆将军可否听得”征舒犹疑片刻，缓缓道出 　　 　　“但说”子舆昊惶然神色间浮上半分侥幸 　　“趁夜撤出，放火烧城”征舒极不安地瞥一眼子舆昊，生怕这三军主帅耐受不住这别具一格的刺激 　　“什么？”子舆昊面色骤然突转，此刻竟阴沉得如同压城凝云般，大敌当前这般举措，非人称鬼才，断然想不到如此奇招 　　“很明显，城是断然守不住的”征舒将语速放缓，看向七笑“几天前夜袭的也正是未及撤走的卫人，这当下又是初占城，户册人籍未经度量，最易隐匿残兵游勇，邯郸是洛阳道上的大城，卫人不可能不晓得其间重要，必定想法设法反攻倒算。趁夜撤出，可保我军主力锋锐，倘若固守，只怕连三军性命也要搭进去”平素傲狭颇狂的征舒这番情急失仪，自顾自竹筒倒豆般喋喋不休一并吐露，字字如针直刺向端坐正位的三军主帅游丝危悬的心绪 　　“那若是依你的计策撤军呢？”子舆昊问征舒 　　“撤军是不够的，务必要再放一场火。城南永济仓，储粮六十万斤，我军若要赶在二沈攻来之前运粮，至多不过运走一成，余下的只能放火烧了。” 　　“还有城西武库”七笑补充道，“弓箭弩机一类多带些走” 　　“若是撤出烧城，几时动手呢？”子舆昊已下定决心要抛却这块口边的腴膏 　　“之于二沈，自然是愈早愈好”征舒道“他两个也晓得我军会借仓储补给粮食武兵，必当抢先下手。若是以求少失，不若即刻密令分拨，城上守卫旗卒惑敌，先宣令戒严，不许细民出街，再载上粮食兵器出城” 　　“几时放火？”子舆昊将头点了两点，谋划行略已成竹于心 　　“火是务必要一齐放的”征舒恢复了惯有的捉摸难定笑容，拈起手边象牙嘴雕花烟斗轻呷半口，薄唇轻启吐出一枚极圆整的烟圈，又野又蛮的兰花烟辛香登时弥散开来 　　“亏得你才来几天，倒先学会这新奇玩意儿”七笑佯愠，不轻不重地照征舒额前点了一指 　　“别闹了别闹了”子舆昊无奈道，“征舒，你刚才说一齐放火？” 　　“一定要一齐放。假托天灾，实是人为。城南永济仓，城西武库，东南熟羌里，圈马入市的地界，自然也得关照”征舒将烟斗在妆台边缘轻磕几下，震出不少暗灰烟燓 　　“这当下务必出榜宣令戒严，卫民出街格杀勿论，免得人多眼杂横生枝节”征舒斩钉截铁道 　　六街九衢一时间贴满戒严通告，一干如狼似虎的执杖棰番卒把守在坊头巷尾驱赶试图出户的生民，三百响金鼓歇止，白日昭然的午后道上已看不到半个人影，平素喧嚷欢闹的邯郸已成了冰封的死城，孤独伫立于京华路上的彻凉碑茔。 　　夜阑更定时分三军出城净尽，马鞍侧车辕头尽悬着饱胀的粮袋，兵卒也是异乎寻常的尽心看护这京华路上难得的俸食。任他城中仓储过万，远远及不上这手中的百十斤更令自己安心。 　　城北旧营地里故客新来，充填余烬的灶穴重又燃着，灼灼不灭的蜜色火光是日渐漫长寒夜间唯一的暖意。刀兵拭厉的慑人声响此伏彼起，试图将恶战前怕人的寂廖一并抹煞了去。 　　“征舒”七笑蜷缩在草草搭就的床铺上，披着毯凝视床头燃灯，“他们明日便打来了么？” 　　“也许会的”征舒刚刚自中军帐回来，带着营地草径的寒凉夜露 　　七笑不再开口，捻起一茎灯丝草送入瓦盏上微弱光斑焰心，方才如豆的黯淡一团又明亮起来，晃晃地跃动起舞，哔哔啵啵地响了好一阵儿。 　　远远的喧喧鼓响挣破零落寂寥的浓浓沉宿，先前征舒告诉她，在这般空阔的地界鼓声百里可闻，这番听见却并未觉着震耳欲聋。 　　那火团复又黯淡下去，七笑又向里面添了缕灯草，交叠双手极耐心地看它一寸寸燃烧殆尽。恰好征舒回来，帐帘掀动带进的清沛夜风注入，那蜜色的焰一瞬间燃得更旺，炫炫令人神昏。 　　天然的拒人远之的灼热，星星点点扩散作堙天没地的丛丛炽焰，这一燃便是燎原，便是火光冲天，便是众生涂炭。郁郁青青的千载古木，飞檐斗拱的重楼杰观，彩绣辉煌的酒楼招幌，银灯柏梁的结彩华堂，回雪转蓬的胡旋舞人，步步生莲的娉婷丽姬，一并吞入其中去了 　　乌烟盈空的街头巷尾还张贴着虚伪的安民告榜，口口声声拯斯民于水火的四海义师，到头来自己先作了率兽食人勾当。良善谨严画皮撕裂褪下露出獠牙满口横肉狰狞的凶戾面目，恣睢巨口张开饕餮大嚼满城的绝望无援生灵。涅槃焚烧的惨叫呻吟不过是祝融劫灾间应时当令的祭歌。 　　灯影微微摇曳，已不复方才炫然煌明的刺眼。七笑只觉着倦，倚着一旁胡儿肩阖目睡去，后者则心安无虞地任凭偎依，报以温存垂怜横波。 　　火还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