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长安漫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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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吱呀——”并没有被好好爱惜的老门不堪重负的发出抱怨声。随着推门而入的除了人还有冷冽而活跃的空气分子，在屋内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雾水汽，遮挡住唯一一片明净。

今年北平的冬天依旧冷透了。

他好像自动屏蔽了来人，并没有停止手中的作画，只是分神面无表情的想着。

楚添把手里厚重的毛绒大衣贴到他肩膀上，小心翼翼附上他的手指，感受着天生体寒的冰凉触感。

他满意的捕捉着胸膛贴上瘦小后背时，那人几不可捉的僵硬。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一举一动都能轻飘飘挠动心脏，心跳的轨迹顿时变得鲜明。

002

是栽了。楚添一直这么认为。

“冷吗？”他问。

手心里的温度实在太冰凉，可还是舍不得松开。楚添细细勾勒着他有冷白皮肤纹理的手指，大拇指虎口处沾了一点劣质颜料。

离那里一指宽的地方，有两颗小痣。楚添为这个新发现而感到惊喜，动手抚摸了几下。

朱砂色——像玫瑰蓓蕾悄然开放，也像春光乍现。

003

楚添嗅到了很难形容的颜料味，干巴巴的感觉让他皱了眉。下一秒却又品到一股香味，像松柏、像新雪。

曲桦摇摇头，动了动手想挣开。

“干嘛？”楚添有点不满，小孩子脾气似的又捏紧了点，得寸进尺的用嘴唇碰碰他的耳朵尖，“别画了，陪我。”

“......”曲桦手一松画笔就掉了下去，傲雪开放的寒梅顿时被染成了一片不明所以的红色。

曲桦实在有些微怒，猛地偏过头又把宣纸扯到手里揉成一团。然后毫无留恋的把这幅画了一个上午的梅花扔到了桌子底下，隐藏在一片黑暗中。

楚添知道这人没什么牵挂的，只喜欢画画，恨不得把所有喜欢的画都供起来。这么动大气，是非常少见的。

“你在给我甩脸色看？”

“不敢。”

楚添每次在这种时候就会控制不住脾气。他觉得自己仁至义尽，喜欢一个人就该对他好、保护他，他从来没让曲桦吃过亏或者被人鄙夷。可是为什么，他就非要抓住骨子里的执拗，摆着清清冷冷的腔调呢。

他不明白。

楚大少爷显然也不打算明白。

当他两手一提把曲桦扔到床上的时候，理智完全粉碎。

004

曲桦本来就瘦，是个只会画画的文绉绉的人。

压下来的那一刻，他眼神有点迷茫，手指蜷了蜷却放弃了抵抗。他和楚添一样，也很不明白。但只不过内容不一样，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哪点值得被瞧上。

楚添还喜欢吻他。

曲桦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往往无意间就喘着气流下生理性眼泪。事后楚添经常说他，在床上的时候好像才真正鲜活的像个人。

所以床第之欢有什么不好的。从宽衣解带开始步步都是疼爱你的意思，一下一下只重不轻，我的淫|色放浪全交给你。

005

“曲桦..”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似乎偏要听清那人的心跳，“你喜不喜欢我？”

曲桦缩在他怀里，身体酸软的没有多余力气，抿了抿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对你多好啊。你喜欢的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我不骂你我不打你，你也没有不要我..”楚添倒更像是困到极点迷糊了，“所以你肯定喜欢我的，对吧？”

“你怎么能不喜欢我呢...你太坏了，”楚添的呼气都钻到他耳朵间，“你非勾着我。”

是吗。

曲桦太累了，太累了，甚至分不出一丝清明去思考这个问题。

大概是的吧。

夜里最凉的时候，楚添突然清醒过来，后怕似的摸了摸怀里的人，面色才变得安心。

他开始自言自语：“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啊..越喜欢，越喜欢越希望你也要喜欢我。”

“可这种时候，我又有点害怕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意我，一点点就好啊，会不会不要我...。”

黎明是夜对白昼的安慰。

006

曲桦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他穿好衣服之后，漫无目的地坐到书桌边。那人大概料定了他会这么做，所以就连留张纸条都刻意的摆在桌子上。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认识字了。为什么觉得眼里水蒙蒙的，像盖了一层薄雾。

——我去打仗了。

这一次不如往常，后面连个特地琢磨想逗欢心的后缀也没加，也没凶巴巴的添个“不许跑”什么的。楚添好像没留什么余地，甚至觉得抓不住自己的去向。

北平真的好冷啊。曲桦不由自主的想。

我转身对十九世纪说，我不该是二十世纪的人。

007

战火一直快逼近北平的时候才停息。

那阵子，天天下雪。可城郊却堆满了无人认领还血肉模糊的尸体，红色的鲜血淌在雪地里。

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从墙角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城里的典当行走去。

老板慢悠悠的站起来，扶了扶老花镜，一看这人就知道是个去城郊扒宝贝的人：“什么东西？”

那人嘿嘿一笑：“哝，一块破表。”

“烦死了，本来还以为能弄点值钱玩意。一大群死人，就这人行头不大一样，结果就一块表。塞在胸口，真不知道有什么可宝贝的。”

老板看了一眼，估摸着能换多少小钱。他招了招手，又接过那块表细看了几眼，“吧嗒”一声把它拆开了。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皱了，夹在里面就显得更烂了。不过还是能看出，照片上是个俊美的青年。

老板觉得有些眼熟，眯着眼睛半天没想起来是谁。

那人也很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大惊失色：“这不是..不是那个自杀了的人吗！”

“一天天画点破画的那个，我当时还看见了，割腕死的！”

那人惊恐的说着“凶器”、“不吉利”，就连价格都没再还一还，就一溜跑走了。

老板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兜到店门外：“唉，还在下雪啊。”

然后把表丢进了雪里，一下就被松软的白雪掩埋了。他关上店门，重新躺回椅子上小憩。

008

黃昏還未溶盡歸鴉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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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冽想看雪。))